我们,从未习惯别离

┌2019-09-04┐┌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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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风传来消息。我不用看,用猜,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爷爷(其实是外公,不过在我家乡当地没有爷爷和外公的区分,都唤作“爷爷”)的脚落了毛病,住院进去三四天不见好转,又退回家来静养。在家里除了我姐姐,没有其他心细的后嗣可以帮着照顾。舅舅已经在城市落了户口、买了房子,但爷爷执意留在老家,不随舅舅一起住。尽管年轻时读过几年书,但“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床铺上”的旧中国伦理观早已在爷爷灵魂深处狠狠烙印下印记,舅舅之上的两个姑姑虽然离得也不算远,但毕竟相对 来说也不年轻,难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于是,这两年照料爷爷生活的重担子便落在了住得最近的姐姐肩上,而今年,姐姐也要出嫁了,今后爷爷的生活怎么安排成了困扰着我们一大家的难题。

大姐说最近两天爷爷的病再一次恶化了,一双腿上浮肿溃烂得不成样子。原就已经一瘸一拐的双腿现在已经彻底残废。“死” 这个字眼一下子蹿到了我眼前,尽管在此之前我们所有后嗣的心里面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激烈斗争。想说的话有太多太多,究竟要不要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将一切倾吐为快、做一场彻彻底底的告白呢?又或者欺骗爷爷,也欺骗自己,将一切都压抑在心底,只等到分离之日,再满怀着遗憾和懊悔地依依不舍地告别呢?谁也没有个确切的答案,而同样的选择题我们已经做错太多太多次。

两年前,母亲的意外去世,给原本身体虚弱的奶奶(即外婆)一个沉重的打击,奶奶自此卧床不起,不久便被查出来身患胃癌晚期,家里人都瞒着两个老人,可事实上,老人那种神奇的预感远比医院的一纸证明准得多,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奶奶是数着过来的吧!

在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小辈眼里,奶奶一直是个坚强而温柔的女人,直到她死的前一天,我们从未听她抱怨过自己身上的病痛,连呻吟的声音都微不可闻,哪怕身陷重疾她也想尽可能少地不给儿孙子女添麻烦,甚至还呵斥腿脚不便硬要四处走动来帮忙的爷爷。父亲在一旁这样感慨道:“要是你母亲得的也是慢性病就好了!”我明白父亲,要是母亲得的是癌症的话,至少他和我们都还有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机会,一向自命清高的父亲这时候居然羡慕起我爷爷来,让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悲伤。

两个月后,奶奶走了,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念叨着的却还是我们这些孙辈们。那天接到电话赶回奶奶家,一路上眼泪止不住流,看到遗体的第一眼,本以为早在车上哭干的泪水却又一次汹涌起来,模糊了双眼。而爷爷只是默默地坐在卧室床边,静静地抽着烟。我清楚记得,在奶奶重病的几个月里,爷爷常常独自坐在卧室里或者后院台阶边上,偷偷抹着眼泪和鼻涕。

奶奶的坟葬在村小学的后山上,离母亲的坟大概半个山头的距离,虽然近,但之后的两年时间里,爷爷再也没有踏上过这座他从前常常背个锄头在那里除草种菜的小山丘,一是因为腿脚不便,二是因为在我们当地从来没有鳏夫给自己亡妻或者女儿戴孝扫墓的规矩,所以他逼着自己不再接近后山。但我知道,爷爷总是背着手伫在后院台阶上望着后山的方向,往往一站就是半天,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像,连呼吸也没有了。

每每年初或者清明,我们一大家子集合在爷爷家,就要出发去扫墓的时候,总会被爷爷这样叮嘱:“先到后山去吧!那里近些,你奶奶和妈妈又都在那里,给你奶奶烧完(纸钱)就可以从右手边抄一条近路去***妈坟上,能省好多路哩!搞完还可以回来吃个中饭......(原话是娄底新化乡音)”头几次没找到爷爷说的近路,后来带柴刀上去把大路边上的茅草荆棘扫一遍,果然发现了一条隐约可通人行的山间小道,来回时间省下三两刻钟。

前一次回家,爷爷的腿疾已经开始恶化,住进了医院。我去爷爷家帮着喂鸡鸭四下里找霉谷的时候,发现了堆在杂物室里,被用白布遮盖起来的黑色棺材,棺材的样式和奶奶去世时定做的那口棺材一模一样,我这才回忆起奶奶坟堆左边还留有一块足够宽敞的平地,不由的生出悲伤的情绪。

忘了是在哪篇文章里面看到这样一句话:“原来,我们都不习惯离别。”现在想来不由得鄙薄。不习惯,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这种不习惯的情绪,早已经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抹淡了三纲五常的观念,慢慢蜕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一点一点,积压在每一个挥手离别的尚能有情感地思考的灵魂之上,从未拖沓我们的步伐,却驱使着我们每一步更慎重、坚定地向前。

我不会逃避也根本不可避免,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但无论再经历多少次,我依然害怕甚至畏惧这样的离别。因为在告白与告别之间,我永远也无法确切地做出选择。想要深情的告白,可每当话到嘴边,又凝结成塞住我喉咙的石子,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坦然接受那样撕心裂肺的告别吗?可哽咽的呼吸早就没有了吐露言语的间隙,只有眼泪冲刷着所有悲伤和遗憾,那些美好的回忆自我炫耀似的愈发清晰。

六月,回家的日子近了,别离的时候也就不远......我们都知道这没有意义,可还是一遍又一遍细数着归家的日期,或期待又或恐惧不安的情绪多年始终如一。笑着面对每一张熟悉和亲切的面孔,或悲或喜。又或者在下一次分开的车站,掏空耳朵装下那重复百次千次的唠叨和宽慰,推却不完的,转眼又落下不争气的眼泪,其实这样的道理又有谁还不明白呢?我们呐,从未习惯别离!


(作者:亓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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