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与人(节选) ——走过生命的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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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傍晚的余晖散乱地打在建筑工地上,衬映出一个个弓形的,带着疲倦的背影。
  高七层模样的楼已快完工,楼的周围却还是一大片未开发的原始状态,显得这幢即将建成的高楼与周围的荒野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长沙北站的一座建筑工地,十几号工人清一色的戴着褪了色的黄色安全帽,穿着一身几乎快认不出颜色的长袖工作服,正有条不紊地搬砖,和水泥,打钢筋……如此日复一日。
  他们来自各个地区,绝大多数是益阳,湘潭,岳阳等临近长沙地区的年轻人,平均二十岁左右,在这个本该朝气蓬勃的待在学校学习的黄金年龄,此刻,这些人却都聚集在这里每天做着几乎相同的工作,用自己的身体,挥汗如雨的去劳动,换取微薄的工资——一天三元。虽然工资不高,不过这也比他们原本地区的基本工资要好太多。
  90年代的中部城市,大多像长沙如此模样——散漫,零乱。极少见到的七,八层高的分散开来的“高楼”,及一大片等待着启建的建筑,似乎永无止境。天空中时常飘立着一段朦胧胧的黑烟,直散入半空中。
  改革开放后工业化进程的加快,不可避免的也促使了长沙工业污染的加重,天空中蓝的可见度正在以明显的速度一天天降低。最直接的反映是晚间看不见星星了,而杨平则总喜欢在晚上抬头看天,以星星作为明日天气好坏的标准,他如今便只能通过收音机来获取信息。
  杨平也是这十几号工人中的普通一员,来这里才半个月,尽管他已基本适应了工地上的高强度工作,但他一双几乎抬不起来的酸痛的肩膀和晒得快脱皮的皮肤显示,他还是不太习惯这里。
  “小杨啊,又发什么呆?”一阵粗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他自己的肩膀被重重的压下一掌,疼得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切,都过了这么久了,还细皮嫩肉的,你们这些孩子……”老包工总头似乎有些感慨,转手丢给杨平一瓶黑乎乎的小瓶子。
  “回去后擦擦,家里的土方子,消肿缓痛。”老包公边说,边从外套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康乐烟,又摸出一盒火柴,“哧啦”一声,点燃了烟头,顺便递给了杨平一支,杨平愣了愣,轻轻说了声“谢谢。”
  接着,他们俩都不说话,静静地坐在空地的两条木凳上一叭叭抽着烟。老包工眼睛微微眯起,似是享受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杨平则目光漫无焦距的直着眼望着无际的黑暗远方。
  一天工作完后空下来的时间里,他的思绪里总是会出现一片片开垦的山,到处被砍伐的树木堆砌在一起,思绪中像放录像带一般——他背着篓子,正在故乡捡柴放牛。
  但山里掉落在地的经常用来烧柴的松毛已被人们捞得干干净净,土地上只剩下一片突兀的黄土地颜色。
  于是他只能垂头丧气地走更远,翻过另一座山,继续拾柴。或是手拿一把镰刀,割着一片片的猪草,或是等到玉米成熟的季节,担着扁担,几十斤几十斤的将掰好的玉米放在篓子里,担在肩上,一步步爬过凹凸的山路,拖回来。接下来再清理掉玉米的穗,将青葱色的玉米苞叶从玉米的四周一层层掀起,直至玉米底部。期间撕去过于厚实的苞叶,留下里层较为轻薄的叶子——够于承受起倒挂玉米的重量便好。
  最后将一个个玉米挂在房梁下的柱子上,像一个个青黄色的灯笼。
  而此时眼前这一片无尽的黑暗里又带着星星灯火,像红灯笼。
  “读过书冒?看你细皮嫩肉的,说话也轻声轻语,不像是我们这些粗里粗气的‘文盲。’”
  老包公扒拉着吸进一口烟,过了许久再对着杨平的方向轻轻地吐了出来,如攀家常似的随意问道。
  “读过一点,就初中毕业,因为家里原因,之后就出来打工了。”杨平说这话时低垂着眼睛,望着地面,慢慢道。
  老包公的眉毛斜斜飞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之前还去过哪里咯?”
  “最远的话到过深圳,广州也待过一段时间,然后就到这了。”
  “哈哈,没想到你到过的地方还挺多呀,不错!”说着,再次拍了拍杨平的肩膀,又道“好好干!”
  杨平点了点头,望着老包公走远后,随即回到宿舍冲了个凉水澡,宿舍里只有他一人,其余的都去另一个房间围成几桌打牌去了,这是他们最常见的娱乐方式。
  躺在床上时,他听着吊扇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眼睛一下子便疲惫沉重得有些睁不开了。
 
第二章
 
  在梦里,他竟梦见了故乡的冬天。
  他最喜欢冬天,与其他孩子都喜欢“过年”有一点点不同,他喜欢冬天还因为他可以与父亲一起去捉田老鼠(鼬獾)。
  厚厚的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视觉上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屹立在冰天雪地里一颗颗松树的青绿颜色,看清茶花叶上凝结的冰片上还嵌着一条条交错的叶茎纹理。轻轻将叶片上的冰滑下来含在嘴里,吞下去,嘴里心里一片短暂的冰凉,但随即又愈发感受到身体的自身散发的温热。
  脚一踏在雪地中,便会立即深深的陷进雪推,直至膝盖处。于是他们在出发前,会穿上一双长长的靴子,并在靴子底部绑上几捆稻草——以防踩在较高的石块上时打滑。
  他和父亲出发了。
  广阔的银白天地里只听见风吹出的吱吱声响和“嗒嗒”的一脚一脚“咯吱咯吱”的踏雪声。
  父亲则会一手提着一个木头制的笼子,一手扶着自己被北风吹得有些摇晃的斗笠,沉稳的一脚一步走在自己的正前方。
  父亲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
  走上大概10公里的路,再翻过两座大山,就到了一片石子林,厚厚的雪地里依旧可以看见许多凸起的石头,且岩石里有大大小小的洞穴。
  “呀佳,要无里才能打到獾?”
  杨平摩挲着已经冻得快凝固了的手,用嘴巴不停一边哈着气一边问道,他的眼里亮闪闪的。
  父亲并没有立即搭话,他先将手上的木笼子轻轻放下,接着踩上一块已几乎被白雪覆盖的大岩石,然后俯瞰着岩石林前的一大片雪地。
  杨平的注意力则放在了“木笼子”上。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制笼子,与鸟笼十分的相似,只是这笼子留的缝隙更小,一头还余了一个开口,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杨平觉得如此东西竟可以捉到“活”的獾,十分神奇。
  父亲在几个岩石地里大概辗转了半个钟头,期间杨平有些沮丧地盯着洞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最后停在了一处石块上朝他挥了挥手,轻声喊道:
  “伢子,你也上来看看!”
  杨平连忙爬上较高的石地,站在父亲观察的角度朝下看去。
  一片被岩石分割开来的白茫茫的雪,几丛未被雪覆盖的灌木林,灌木林左右一个个藏在岩石底下的洞穴,洞前一地平整的雪。
  他认真的扫过这一切。灌木丛,洞穴,雪地……一切却都没有显示出什么不同。
  他揉了揉眼,又再次仔细观察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发现,他有些气馁,视线最终随意停留在离岩石较远的平整雪地上,立刻被雪地里几个凹凸的浅浅的点吸引去。那是几个凹凸的点,极似被拉长了的五趾,像腊梅花似的印子。
  等一下,印子,那是……
  杨平回头一脸惊喜地望着父亲,父亲朝他咧开嘴点了点头。
  直到顺着五趾梅花似的断断续续的极浅的脚掌印才隐隐约约追溯到一口岩石块处。
  他们缓缓靠近脚印消失处的石块旁,父亲又在它的周围瞧了瞧,再次将目光锁定在这处。
  “一定在洞里睡觉呢……”父亲对着口形道。
  紧接着他将木盒子的开口打开,正对着圆形似的洞穴放下。继而在盒子底下垫上几块竹片,并朝竹片上放上两三条早已在家准备好的从沟旁挖出的蚯蚓。蚯蚓上绑上一条细细的白线,直直的牵连到一支一指高的竹片上,再把这支竹片上下顶立住盒子的开口。
  杨平不禁觉得如此装置与捕鸟时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很相似,父亲捣鼓了一阵,最后再仔细地来来回回触动蚯蚓实验了几次。
  “好嘞,可以了,回家吧,明天再来取一趟。”父亲拍了拍他的肩道。
  “为什么不守在这里,要是到时候盒子没有关得上怎么办?”杨平不放心道。
  “那家伙灵敏得很,外面一点动静它都知道,况且它一般晚上才出来,白天一般待在洞里的,日光里很难捕捉到的,放心吧,一定可以的……”
  而他还是觉得希望渺茫,他用类似的方法捕过鸟,不过每次都差一点点,真正捕到的情况非常少。
  他几乎睁着眼睛,熬过了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天才微微亮时他立即爬起床,催促着父亲去石子林。
  俩人如昨日一般赶着路,这次杨平走在了前头,父亲走在后头。
  天未亮的微暗石子林带着几分“阴森”,杨平小心的绕开弯弯曲曲的石头,期间还不小心划了一跤。
  “小心点,不用谷里急!”。父亲在身后担忧地喊道。
  他终于看见了木头笼。
  四方的笼子里,此刻多了一只如狐狸大小的动物,它的脸部对称性的带着一点白绒绒的毛,鼻子却又像猪,正朝他凶恶的,龇了龇牙齿,用自己的五爪挠着木头想要出去。
  他们竟真的捕捉到了鼬獾。
  杨平的一脸开心的提着笼子,拉着父亲的手欢呼。
 
第三章
 
  闹哄哄的声音突然穿透过银白色的天传入他的耳中。雪地的一切情景顿时烟消云散,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工人们陆陆续续打完牌后回到宿舍,输牌后的咒骂声在他的下铺隐约着响起。他眨了眨生涩的眼睛,眼里一片迷茫。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喜欢长沙,即使在梦里,都是他心心念念的故乡。尽管他在长沙获得了比故乡更高的工资,但是不知为何,他却并不快乐。
  工资只是人必需的一部分,而这在哪一个城市都可以拥有,只要你肯付出劳动。而那个生他,养大他的地方,却不能被任何一个城市取代。
  “赚够了钱就回家乡。”他心中默念道。
  七层小楼要建好的时候他们这些“帮工”也要解散了,杨平又得换一个地方,谋另一份工作。
  结工资的时候,他默默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平妹坨,接下来准备克哪里啰?”前方一位身材“发福”地胖子神情里一片轻松地朝杨平笑眯眯问道。
  胖子便是睡在自己下铺常常输完牌后“骂娘”的兄弟。
  “还不晓得,你准备去哪里?”生活这么多天下来,杨平对长沙话腔调的“高调子”特点也有了一点了解,至少能够听懂一个大概。
  “回家……回汨罗结婚,在长沙干了5年,16岁就跑到这里来哒,老婆本总算赚到了,准备回家结婚克,平妹坨,克人民路那边,工作多点,该边太荒哒,冇得么子工作!”
  队伍已经排到他们这来了,杨平还没来得及问点什么,胖子就一回头迅速领好了工资,眼角微微翘起地数了数,确定没错后眉开眼笑地朝他和发钱的老包公挥了挥手,转手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行李,吹了声口哨,扬长而去。
  老包公嘴里照样叼了一根烟,“切”了一声“回家娶个堂客就高兴成这样,出息!”说着,也递给杨平一个纸包,杨平双手接过——里面放了他这两个月来的工资——一共180元,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立马从兜里拿出几包烟塞到“老包公”手里。
  “这些天下来谢谢照顾,看你喜欢抽烟,就买了些,不过也不能抽太多,容易咳嗽。”
  包公浑浊的眼睛里浸上了几分笑意,看了杨平一眼“就知道你小子有良心,劳慰哒!”
  杨平抿了抿嘴,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又攥了攥衣角,紧张地问道“工头,您知道哪里还有工作不?……我都可以做的!”
  老包公眯着的眼睛里不禁有些瞪开了,看见杨平这般紧张模样,呵呵地笑了起来,带起了眼角的细细皱纹,“难怪胖子他们叫你妹坨……别说,还真有工作……”
 
第四章
 
  杨平来到了解放路,长沙城中心这边。
  城中心表面的路地面依旧是坑坑洼洼的,不过相比于西站,多了许多低矮的居民住房,还有来往的单车。
  单车开过的时候,常常能带起一片尘灰。
  他在老包公的介绍下来到了老刘家。
  ——帮老刘装修房子。
  老刘是城中心这边综合电子器件国有集团的正式员工,已分到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正在装修。杨平有这方面的经验,便帮他整水电,粉刷,搬家具。一来二去,二人也成了说得上话的朋友。
  正好厂里缺一个杂物托运员,像一个门卫一般,常常打扫一下卫生,将厂里一部分废弃电子产品托运到固定地方。
  尽管薪水不特别高,但待遇好,厂里还可以免费分给非正式员工暂住的地方——都是厂中旗下的房子。虽然条件不算大好,但总归有了间房子,借着与老刘的关系,杨平得到了这个机会,开始到厂里工作。
  两三年来,他第一次拥有了一份较为长久的工作。
  他自己安置一个个家具,像认真地对待一个家。家里还有了两条小木板凳——老包公自己打造的,作为“贺”礼。
  他这才知道老包工除了是一位泥水工外也是一位颇有手艺的木匠师傅,一双手能够灵活地将一块木头割划,打磨,抛光,像拼凑立体几何一般将准备好的小块木头用细小的钉子连接在一起。
  能够在一座城市立足下来的“非文化人士,自身总要拥有多项技能,如此“三头六臂”,才能够生存下来。
  晚上杨平睡在床上时,第一次,他的梦里一片宁静,没有故乡的身影。
  除了干好自己的正业外,杨平也干些别的,如当水电工,搬运工,收废品等,特别在收废品上,他渐渐摸索出了门道。
  废品主要是收一些废金属,无论是以较低的价格收进来,还是某一类废品过一段时间涨价后卖出去,都需要广阔的人脉和灵通的消息,还有较为敏锐的眼光。他做成了一两单,以差价赚了一些小钱后,便花了将近1500元买了他的第一部黑白诺基亚手机。
  中国废品市场在这一时期局势一片大好。
  杨平无比庆幸他早年时在社会摸打爬滚,学会了社会中最基本,也是最复杂的察言观色这项技能,逐渐积累起较为稳固的“金属废品市场”人脉。低开高走的他,总算拥有了一些小钱。
  他在长沙一待便是六年,每一个寂静的黑夜,他常常会一回家便是倒在床上,眼睛再睁开时,太阳又已经东升了。长沙的小区楼越建越密,路况翻修,原先坑洼路已变得顺畅了许多,马路上的车子也“繁盛”起来。
  他一个人吃饭的话便常常出去随便找个馆子,吃碗面,上几个蒸菜便解决了。
  他每天常常不知自己要吃些什么,有一段日子晚上在家待着无聊,他便买了一台小型的黑白电视机,带天线,常常在家接受不到信号,电视机上一片磁波的闪动,便只能移来移去不停调放节目,他常常伴随滋滋的声音,昏沉至梦里。
  直到第七年,他才回到故乡——结婚。
  他有了自己妻子,名叫程丽。他们几乎没有恋爱过程,牵线的是媒婆,但水到渠成般,他与程丽之间竟也相处得十分和谐。
  他们,包括他父亲的那一辈,其实与自己的妻子之间一开始都没有长时间的磨合过,最后却都变成了血浓于水的亲情。而最近他听说几年前谈了将近五年恋爱,后来回汨罗结婚的胖子又已经离婚了,留下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于是胖子只能把他们都留在了汨罗,由爷爷奶奶带着,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长沙打拼,继续从零开始。
  他和程丽也因为工作,两人便一起在长沙定居下来。
  他常常才刚入小区,到家门口的过程里,便能听到居民坐着打牌的吆喝声,一阵锅铲噼里啪啦的做饭声。到达自家门口时,看见一辆单车停放在门口——程丽已经回来了,伴随着一阵饭香。
  那些他初来长沙时对这座城市的“陌生”“厌恶”“逃避”,竟每每在回家的那一瞬间随饭菜的香味一齐飘远离去。 


(作者:彭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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