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花未老(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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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谟晋元十年元月,镇国之兽梼魇忽然身患重疾,北汤山上那引来灌溉国脉的圣水亦渐渐呈现枯竭之势。再过数日,向来无冬日的北谟王城竟朔风四起、大雪封门。见此异象,北谟上下皆人心惶惶,无计可施之下,晋元帝只得派北谟穆王前往落幽谷寻求救助。
  落幽谷内,成千上万的梨花树参差分布,俨然将梨花林构成一迷宫之状。月如初刚入谷口,便见不远处有一浑身雪白通透的异兽匍匐在一梨树旁。
  察觉到陌生气息,那异兽立起身来,神情狠戾地望着这不速之客,露出尖牙,竟要向月如初扑来。月如初心下骇然,正准备拔出腰间佩剑时,一道清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阿央,不得无礼,这是谷主的客人。”话音刚毕,一少女自一梨花树上落下,足尖轻点,便已立于月如初身前。
  少女身着月白色梨花纹宙纱衣,雪白面纱遮住了她半张脸,眼若仲春二月盛放的桃花,眉心处生有一抹梨花形状的朱砂痣,在白玉般莹洁光滑的肤色映衬下,透漏出诡异般的红,使得那少女原本空灵出尘的形象中又平添了几分媚色。
  “穆王殿下勿怪阿央认生,毕竟落幽谷十年来都未曾有生人前来拜访。谷主早已知悉殿下行迹,特意让梨落引殿下前去。”那少女对着月如初莞尔一笑,顾盼流转间,端的是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月如初望着眼前的少女,恍惚间,却有一股故人相识之感。那异兽在一旁,见月如初望着梨落出神,不悦地发出低吼。月如初方察觉自己的失态,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那少女倒也不恼,翻身上了那异兽的背上,转过身向着月如初伸手道:“此处梨花林乃落幽谷先祖所设,林中机关重重,殿下要见谷主还得阿央带路。”
  月如初望着梨落露出的一截皓腕,那异样的情愫又涌上心间。
  “殿下?”梨落一声轻唤,月如初方察觉自己又失了态,心下不禁涩意四溢,当下定了定心绪,拉住梨落的手上了雪央的背。
  一路兜兜转转,只看得月如初心中讶异万分。这林间布局诡谲难懂,若是没有这雪央兽,旁人想要凭一己之力穿过这梨花林,怕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梨落与月如初刚下了雪央的背,便见林尽处早已有一白鹤立于一旁。
  “羽墨,还得请你带穆王殿下去见谷主。”那白鹤低鸣一声,微微倾了身子。
  见此,月如初不禁疑惑地望向梨落。
  “谷主身处云深不知处,殿下无我谷中秘法自然不得寻处。羽墨是谷主坐骑,有它在自会领殿下前去。”
  月如初方才了然,心中却也不禁感叹这落幽谷的神秘莫测,随即望向一旁的梨落,“梨落姑娘不一同前往吗?”
  梨落浅笑着摇了摇头,“梨落只是奉谷主命领殿下穿过梨花林,如今既已将殿下带到,梨落需得去忙其他要事。”
  心下蓦地涌上一股失望之情,月如初只得行礼告别,随后坐在羽墨身上,向云深不知处驶去。
 

 
  月如初离开落幽谷时,已是十日之后。落幽谷谷主知悉了北谟王城的境况,因着百年前落幽谷曾承了北谟先祖之情,此番落幽谷却不能再不理俗事,故其特意命梨落前往北谟相助,那个时候月如初才知道梨落却原来是落幽谷天选的圣女。
  雪央兽乃落幽谷圣兽,亦是圣女守护兽。此行因着雪央兽的缘故,二人返回北谟王城的时间大大缩减,不出一月便已抵达了北谟王宫。
  天色渐晚,梨落随月如初见过晋元帝后,便暂歇在棠梨殿内。
  寝殿内,梨落早已屏退了随侍的人。旁边香炉中正焚烧着梨花香,梨落卧于美人榻上,手轻轻抚摸着雪央兽的绒毛。
  殿外倏地响起几声鸟啼,不多时,殿中便有一颀长身影立于梨落身前。
  梨落并未抬头,似早已料到此人的来访。
  “别来无恙,苏离。”语气慵懒疏离却又透着一丝冷意。
  “别来无恙,南柯。”苏离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轻佻的笑。
  梨落抬起头,望着他妩媚一笑,眸中星点明灭可见,眼角轻佻却已带了一丝杀意。
  望着梨落这般,苏离倒也不惧,从容坐在一旁的几案上,就着梨落饮用过的茶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
  “这北谟的茶到底不似我南闽,虽美人清香犹在,却还是少了那份留在唇齿间的香醇。”
  梨落见他这般轻佻样,神色中早已多了几分不耐。随即望向雪央,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阿央,咬他。”
  雪央兽立起身来,圆圆的大眼中早已多了些许不喜的情感,张牙眦目望着苏离。
  “阿央倒是越发聪明伶俐,不像烛禹,竟越发地不机灵。”见那雪央似真要扑过来,苏离便也不再打趣,赶忙将手中的物什丢给梨落。
  “棋盘已摆好,要怎么下这一盘棋,就得看圣女大人了。”言罢,苏离若有所思望了梨落一眼,随即便消失在夜色中。
  梨落望着手中的东西,喃喃道:“总该不能让这盘棋过于无趣才是。”
 

 
  北汤山上,那梼魇卧躺于一洞内,周身本该碧绿的毛色已渐渐趋向青紫。梨落将一浑身呈黑紫色的虫子置于梼魇兽身前,顷刻间,那小虫便已没入梼魇兽体内。
  月如初望着梨落的侧颜,面纱外露出的半张脸虽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甚远,但他却总是不禁将眼前的身影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一刻过后,那小虫从梼魇兽体中钻出,落到梨落掌心中。其原本黑紫色的身躯已变得透明,片刻便化作云烟散去。
  见到此景,晋元帝等人虽是一脸不解心中却也有了几分计较,事态只怕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梨落从袖中掏出锦帕拭去额间渗出的汗珠,面色却已带了几分惨白。
  “圣女可知梼魇这般是何故?”晋元帝细声问道。
  梨落望着身后众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晋元帝望了望身侧众人,片刻方道:“孤与圣女还有要事详谈,众卿无事便退了吧。”
  月如初等人退下后,梨落方叹息道:“梼魇此般确是因为中了毒,此毒凶猛,连我谷中百足虫都抵挡不住。”
  “圣女可知是何毒?”
  梨落望着他,轻吐出四字:“南疆蛊毒。”闻言,晋元帝已变了神色。
  “镇国兽乃国之根本,陛下此后当更加爱护,落幽谷早已不理俗事,”梨落顿了顿,若有所指道,“无论是国之更迭还是……总之还望陛下切记:镇国兽在,国方可千秋万代、世代相传。”
  梨落打量着北谟帝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忽然莞尔一笑道:“陛下乃天之骄子,自会护好镇国兽、护好北谟江山,梨落此言倒是不妥,还望北谟帝见谅。”
  “不敢当,此番多亏圣女我北谟才能逃过一劫,还请圣女在王城暂住一段时间,让孤略表谢意。”
  “梨落此行便是奉谷主命治愈梼魇兽,如今其尚未好全,梨落自是不能辞行,况陛下如此盛情,梨落怎好推却,只得叨扰陛下了。”
  “圣女能暂留在北谟,是我北谟之幸啊,今日孤便设宴为圣女接风。”
  “如此,梨落便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梨落微微低头,眸中暗流涌动。
  是夜,北谟王宫笙歌曼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宴席行至一半,梨落推脱不胜酒力便中途离了席。
  殿外大雪已停,梨落绕来绕去,绕到一亭中。天边圆月高悬,三两星辰落在其旁。
  “阿央,十年前,也是这样圆的月。”梨落痴痴望着远处明月,神色中已带了几分凄然。雪央兽低咽一声,用身子蹭了蹭梨落,似在撒娇。
  梨落见它这般,不禁低笑一声:“你也只有在我面前才这般,也罢,便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做回南柯。”
  亭外夜风袭来,吹落几处枝杈上的融雪;亭内人影单薄,却是舞随乐动袅娜多姿。舞至动情处,梨落却骤然停下舞步,望向不远处的花坛,冷声道:“谁?”
  自那花坛处走出一人,那人早已泪流满面,言语中都不禁带了几分颤抖。
  “阿珂,你是阿珂。”来人正是月如初。
  梨落见此,眉眼间已带了几分寒意,随即冷笑道:“世人都道北谟穆王貌可比天人、才可定一方,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怎么,如今竟也学那无耻之徒行偷窥之举,还是说这本就是穆王本性,嗯?”
  “珂儿,我曾以为此生我们再也不能相见。”月如初却似全然不在乎梨落言语中的讥讽,只是痴痴望着梨落,眸中柔情万丈,似将数年的缱绻相思都化作了眼眸深处的一汪清水。
  梨落见他这般不禁晃了晃神,不过瞬间,她便回过神,对着月如初浅浅一笑:“我与穆王不过数面之缘,穆王口中的珂儿梨落从未闻过,穆王殿下怕是认错人了吧。”言罢,梨落便转身欲离去。
  “你是珂儿,刚才那舞那乐乃平伯候夫人所创,她只独独教授给珂儿。你虽与珂儿幼时容貌相差迥异,但自见你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与珂儿甚是相似。”月如初抓住梨落手腕,言语不自觉间已显得咄咄逼人。
  见他如此举措,梨落心中已多了几分恼怒,虽是仍是一脸笑意,但话语间已透露出不耐:“梨落能体会穆王殿下思念情切,但梨落的的确确不是殿下故人,还望殿下自重。”说到后面,已是咬牙切齿。
  “孤倒是不知,四弟竟会像今日这般弃礼义廉耻而不顾。”晋元帝及一众人从不远处走来,月如初见此赶忙放手。晋元帝见他此举,神色愈发阴寒。
  “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还请圣女恕罪。”月如初躬身致歉道。
  梨落袖中双手已紧握成拳,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温和之态:“梨落能体谅穆王殿下情至深处,想来珂儿姑娘于殿下而言该是十分重要。只是梨落乃落幽谷圣女,与殿下只有数面之缘,的确不是殿下口中的那位姑娘。”
  “珂儿?”晋元帝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紧锁,双眼盯着月如初若有所思。
  “今日梨落怕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意,还请陛下见谅。天色已晚,若没有旁的事,梨落便回寝殿了。”
  “今日之事还请圣女不要介怀,便让苏渐护送圣女回寝殿吧。”
  “如此便有劳了。”梨落微微行礼便携雪央兽离去。
  “孤倒是不知你对那罪臣之女如此念念不忘,你且好自为之吧。”晋元帝冷冷望了月如初一眼,便拂袖离去。
  月如初望着那空亭,神色间多了几分怆然,不远处花间传来夜莺鸣叫,歌声动人,却让这孤寂的夜、落寞的心平添了几分凄凉。
 

 
  因着边境战事,那夜后月如初便离开了王城。
  此后将近一月,梨落每日辰时便前往北汤山为梼魇兽治病,因着北汤山上的禁制,晋元帝每每也得亲自陪同。如此一月之后,梼魇兽方将近好全。
  五月夏风微燥,梨落端坐在屏风后,手指轻抚琴弦。琴音空灵缥缈,却又似徐徐清风将这午日后的燥热一扫而尽。
  “圣女,穆王殿下求见。”宫女声音从殿外传来,梨落不为所动,只淡淡道:“便说我近日身子不爽,不宜见客。”
  那宫女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片刻,又在殿外回道:“穆王殿下说圣女既身体抱恙,他便改日再来探望圣女,只是有一物穆王殿下特意叮嘱请圣女务必收下。”
  “拿进来吧。”
  那宫女端过来一个锦盒,梨落直直望着那锦盒上大大的“云”字,眸光闪了闪,接过锦盒,示意宫女退下。
  梨落打开盒盖,里面装着的正是云兮阁的梨花酥。仿佛魔怔般,梨落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自味蕾传递开,梨落心口处突然闷得难受起来。
  梨落左手狠狠抓着几案的一角,手上青筋暴起,她在极力压抑,不让胸腔内那令她害怕的情绪迸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命人将那梨花酥丢弃,不再看一眼。
  三日后,月如初再次在棠梨殿外求见,梨落依旧拒了。第四日,第五日……如此折腾了一周后,月如初却仍旧没有放弃的意愿。
  梨落坐在镜台前,将一只钗珠插入流云髻中,仔细端详了自己容貌一番,随后对着雪央兽明艳一笑:“阿央,是时候为这场好戏添一些火候了。”
  梨落走到殿外,正好与在殿外苦苦张望的月如初四目相对。月如初凤眸微瞪,望着不同往日的梨落,眼神晃了晃,不禁又将眼前的女子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心不可控地沉下去、沉下去,直到灵魂深处。
  “穆王殿下的歉意梨落已经感受到了,那日穆王本也是无心的,若是穆王实在愧疚,不如带梨落逛一逛北谟王城,就当谢罪可好?”捕捉到月如初眼中复杂变换的情愫,梨落两眼弯弯地望着他,笑容格外明媚动人。
  “圣女今日倒是与以往不同。”月如初望着身着蓝色白绒薄纱裙的梨落,眸中一泓清水泛起点点涟漪。
  “平日那装束过于招摇,今日既是要逛王城,自然得换一身装扮。”梨落倒似不甚在意,觉着头上发髻微斜了斜,细目微蹙,生硬地稳了稳头上的钗环发髻。
  月如初难得见她这般娇憨的模样,不禁展眉一笑:“圣女既给了小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小王自当珍惜。”
  博雅轩内,月如初坐在圆凳上静静望着一旁正在专注学捏泥人的梨落,眸中已不自觉带了些许柔情。
  两袖挽起露出一双白净修长的玉手,有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梨落随手将它们别到耳后。看惯了平日里梨落笑脸盈盈却疏离的模样,如今见到她与往日不同的一面,月如初却不禁庆幸岁月终是没有将她从前的脾性完全剥夺去。
  一声低呼将月如初思绪拉回,月如初循声望去,只见梨落一脸得意地望着自己手中刚捏好的泥人,心却也随着她的笑声化了。
  走出店外,已是皓月当空。夜风袭来,触摸这冰凉的温度,月如初内心却微微燥热起来。
  梨落将藏在袖中的泥人拿出,在月如初面前晃了晃。月如初看着那已经上了色的泥人,轮廓已与他有几分肖像。
  “喏,给你,就当谢你今日陪我之情。”月如初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泥人,将那泥人紧紧捏在手中,仿佛价值千金的珍宝。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日小王定当回赠圣女一个泥人。”
  梨落看到了他眸中再也明显不过的情谊,神色暗了暗,随即侧过头避开那炙热的目光,幽幽道:“如今梼魇兽已差不多痊愈,梨落在北谟逗留了这么久,也是该回落幽谷了。”
  月如初呼吸一窒,眸中光芒一瞬间湮灭,可随后他却又沉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许诺了,便定当不会失信。”
  思绪飘转,梨落仿佛看到那日午后从树上一跃而下的少女,不偏不倚正好掉到少年怀中,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少年望着她这般模样,本要说出的训斥之言却再也说不出口,只是轻轻揉了揉她束在脑后的秀发,宠溺道:“也罢,只要有我在一日,必定会竭尽所能护珂儿周全。”少女闻言,在少年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梨落闭上双眼抑制那将要滑落的泪水,再睁眼时,神色却已带了分决绝,冷冷道:“梨落平生最恨人轻易许诺,梨落此去,山高水长,怕是当不起穆王殿下的诺言。”
  月如初怔然望着梨落突然的转变,想说什么却被梨落冷冷打断。
  “今日有劳穆王殿下相陪,天色不早,梨落也该告辞了。”言罢,便足尖轻点消失在如墨般浓厚的夜色中。
  月如初那句“你当得起”终是没有说出口,抬头望着浩瀚星空,不禁苦笑。是恨吧,恨他当初没有护好她。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声音悠然回响在这月夜中,宛若置身于囚牢的困兽跨越数年的一声低吼。 


(作者:姜 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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