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 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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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是一个非常信仰神明的村庄。村子并不算大,却有着好几处大大小小的庙宇,每日去庙里烧香拜佛的人不在少数。在特殊的节日,庙堂里更是人满为患,排起了一条条长龙。家家户户的家中几乎都有神龛,神龛里供奉着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但是我却不喜欢,甚至可以说对此感到深深的厌恶。我不喜欢这里的一切,不喜欢祖母总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传播她那守旧的思想,不喜欢家中点燃香烛后盘桓在空气里的袅袅余烟,不喜欢那张掉漆的镂花旧木桌上摆满了各式献奉神明的祭品,不喜欢庙宇里发出的那种类似木头滋生罅隙尔后发潮发霉的腐朽味道,不喜欢这里的人们在路上偶遇之后假装热情地互道着虚伪的客套。
  那味道让我窒息,那氛围让我心烦意乱,那感觉让我莫名心悸和压抑。
  我是一个不信所谓“神灵”庇佑的人。
  但是平心而论,我并不缺乏信仰。
 
02
 
  童年记忆中,每年暑假我都会被父母送到乡下祖母家。一是由于父母工作繁
  忙,没有多余时间照看我。二是祖父去世得早,想让我趁着暑假去陪伴祖母。
  祖母的生活是寂寞的吗?我不知道。在我看来,她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她信佛,食素。祖母家的正厅里摆放着一个四方的神龛,神龛中供奉着几尊佛像。每日,饭前饭后三炷香是绝对少不了的。准确地说,祖母她并非个例,这个村庄几乎家家户户都对神明特别地崇敬。村子地域幽僻,但是光是大大小小的庙宇就有好几处,更为村庄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清扬时的场景。
  彼时,我和清扬都是七八岁的样子。清扬从隔壁李婶家经过祖母家门前,清扬在我的眼中有一种类似于“惊艳”的感觉。那是一个长相多么清纯的小女孩啊,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鬓角的碎发在风中轻扬,却愈发显现出一种凌乱的美。尤其是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饱含了无限柔情,仿佛对人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看到我,清扬咧开嘴轻轻地笑了,眼睛深处似有深潭在一波一波荡漾,似一汪秋水。我一时竟看得呆了。
“嗨,我叫清扬。”女孩也看见了我,冲着我笑了。她的声音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清越、悠扬。
 
03
 
  听祖母说,清扬是隔壁家寡妇李婶赶集回来从高粱地里捡来的孩子。
  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天,李婶赶集回家,路面坑坑洼洼,三轮车上堆着大包小包显得摇摇欲坠。行至一片高粱地时,一捆面粉从车上掉落。李婶下车去捡,隐约听见高粱地里有孩子的啼哭。她扒拉开高粱稞,便看到了缩成一团尚在襁褓中的清扬。看到李婶,女婴竟然停止了哭泣,冲着李婶甜甜地笑了起来。那婴孩的笑声如同一团柔絮,一下子就打动了膝下无子女的李婶的心。
  李婶决定收养这个女娃。隔了几日,她就抱着孩子去庙里祈福。据说,李婶在给孩子祈福时抽了个签,上书《诗经》中的那句“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宛如清扬。”李婶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庙里的老和尚便细细解释给李婶听。李婶觉得这句话的含义不错,便把孩子取名为“清扬”。
  起初,李婶很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待清扬视如己出。可是,好景不长。就在清扬五岁那年,李婶出了一次意外,在河畔洗衣服时不小心踩到了青苔,滑进了河里。这本是一次意外事件,村里人却在茶余饭后对此议论纷纷,说是“李婶当初根本就不该抱养清扬,这不,高粱地里捡来的孩子给李婶招来了晦运。”
自此以后,李婶的脾气变得格外暴躁,对清扬大不如前,仿佛心里总是憋着一股闷气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只能通过使唤清扬来达到某种程度上的心理平衡。
 
04
 
  燥热的夏日,李婶把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床单被褥等大件的物什都交给清扬去洗。小小的清扬费力地把硕大的洗衣盆拖到院子中央,然后把所有要洗的物什放入洗衣盆。
  李婶家的庭院很宽阔,周边种满了各种花花草草,墙角盛放着牵牛花,绽放出绚艳的色泽。墙壁上被爬山虎所蔓延,显得整个院子郁郁葱葱。墙头的瓦楞草在疯狂蹿长,一季又一季。
  清扬力气还不够大,搓不动洗衣盆里的物什。她便跑到祖母家叫出我,我俩脱下凉鞋,光着脚在盆子里踩。我们提着裤脚,欢快地使劲蹬,乐此不疲。晶莹的泡沫在阳光下绽放出斑斓的颜色,在我们的打闹中沾到了小腿上、衣袖上、手上、脸上、头发上,我们的笑容异常明媚灿烂。
  我和清扬很快地熟络起来。像是彼此之间有着一股无形的吸引力,让我和清扬越走越近。
  有时候,清扬会对城里的事感到很好奇。她总是眨巴眨巴着大眼睛,问我“你们城里的老师是怎样的呢?是不是会给你们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啊?”“县城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很大、很美?是不是街上可以买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我妈以前赶集的时候,每次都会带回一些我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呢。”……
  “清扬啊,李婶怎么不送你去县城读书呢?哈哈,要是我们做了同学,就能天天在一起玩了,那该多好啊。”我凝眸托腮,不由自主地幻想着。
“其实……能在村里小学念书我已经很满足了,况且家里的农活也需要我的帮忙啊,而且我妈……我妈她说,咱女孩子不比男娃,女孩子念再多的书也没什么大用哩,将来总归是要嫁出去的。”清扬低着头轻轻地说道,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05
 
  一年一年的夏天,如同鹅卵石般纯净的日子,铺满了那条关于童年的弯曲小径,留下的是我和小伙伴清扬抹不去的记忆。
  就像这年夏天,我和清扬一同喜欢上了苏打绿的歌。
  黄昏时分,清扬来找我。
  我拿出从家里带来的mp4,一人戴上一个耳塞,紧挨着坐在院子里祖母的那把老藤椅上。我们彼此默契地不说话,安静地听歌。苏打绿的声音从耳塞里流淌出来,像是一场缓缓掩埋过心迹的温柔潮汐。抬起头,仰望着忽隐忽现的星星。凉风习习,所有的这些都让我们觉得分外的惬意。
  “清扬——,清扬——,你这死丫头又跑哪儿疯去了?!还不快点回家帮我做事!”洪亮的大嗓门透露着极度的焦躁和不耐烦。
  是李婶的声音。
  “哎呀,我妈在叫我了。我得走了,下次再出来玩哦。”清扬忙不迭地拔下耳塞,略带歉意地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
  走进屋子,我看见祖母又在烧香,只见她无比虔诚地跪在佛像前,那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背此时显得更加弯了,几乎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弓”字。与此同时,祖母嘴里念念有词,不用想我也知道一定又是那几句“菩萨保佑,身体健康。”、“吉祥如意,全家发财。”之类的旧话。
  看到我进屋了,祖母慢慢从地上直起身。迈着那双小脚踱步到我身边,往李婶家那边不屑地瞟了一眼,淡淡地对我说“那个清扬啊,你以后不要总是和她玩到一起。”
  “祖母,为什么啊?”祖母那不屑的一瞥被我尽收眼底,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感到有些微的诧异,与此同时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很不礼貌地用着反问的语气。
  “不为什么。清扬啊,她是从高粱地里捡来的孩子,这你是知道的吧。听祖母一句话,别和捡来的孩子走得太近,招晦气呐。幸好,我拜托菩萨保佑你,抵消了那些外边沾染的晦气……”
  还未等祖母说完,我突然不知从哪里生发出一股抑制不住的怒气,抑或是悲怆。
我无法控制地冲进里屋,“嘭”的一声,用力地甩上了门。并不去想站在门外的祖母会是怎样一副震惊和错愕的表情。
 
06
 
  我最后一次回到故乡,是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
  走在路上,我突然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她。
  她熟练地蹬着高跟鞋,穿着一件吊带短衫、一条牛仔短裤,戴着一条小巧的银色项链,化着精致的妆。一头长发也不再是从前那乌黑的颜色,而是染成了灼目的酒红。她的眼神中所透露出来的不再是我印象中的单纯和温暖,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淡漠和疲惫。她就这样缓慢地朝着我走了过来,抬头挺胸,目不斜视。
  没错,是清扬。的确是我的小伙伴清扬!
  “清扬!”我没有的丝毫犹豫,几乎脱口而出。
  虽然数年不见,但是当我叫出了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语气中还是透露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听到我叫出她的名字,清扬略显诧异,旋即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她对着我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哦,是你。你回来了啊……好久不见了。”
  “是啊,清扬,好久不见。我高考结束了,所以这次回来看看。”
  “呵呵,考得不错吧。”
  “还好。清扬,你呢?”我开口问道。
  “不读了,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啊,为什么?李婶她怎么……”
  “没有为什么,不想读,没兴趣。就是这样。”清扬很快地打断了我。
  “可是,我明明记得你以前跟我说……”
  “别提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以前我真是太天真了,呵呵。”她垂下眼睑,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鲜红指甲,一边淡淡地说,“我们终究是不同的生活轨道上的两个人,也总归是要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去。”那抹上了大红色指甲油的指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鲜艳夺目,就这样毫不留情地生生刺痛了我的眼,更刺痛了我的心。
  沉默半晌,我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我们之间尴尬的局面。明明是火热异常的夏天,周边的空气却似乎因为寒冷而逐渐凝固了。
  “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清扬很快地丢下一句话,未待我答话,便逃一般地离开了。
  我迈着失落的脚步回到祖母家。祖母一声不吭,跪在地上烧香拜佛。神龛里的观音仍然是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只是今天那慈眉善目的笑突然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反感和恶心。“祖母,我今天在路上遇到清扬了。”我叹了一口气。
  “你说清扬啊,她初中毕业就去外面打工了。那丫头运气好,去年被一个很有钱的老板看上了,就嫁了。”祖母漫不经心地接我的话。
  “什么?清扬已经嫁人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使我有些震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是啊,原本是高粱地里捡来的孩子,也亏得清扬长得倒还算有几分姿色。这不,你李婶啊,也算是没有白白收养她。”祖母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无言以对。想起从前种种,不禁双眼生涩。
  夏天,只属于我和清扬的夏天。就这样从清扬,也从我的记忆中逐渐淡褪了么。也许吧,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路归路,桥归桥。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此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亦再也没有见过清扬。
 
07
 
  祖母打电话给我执意要我回去一趟,说是临近年关,今年我又恰逢满20岁,按照故乡的习俗是理应要回故里去烧烧香拜拜佛,以此祈福的。我自然是不信那一套的,但是拗不过祖母的坚持,只好收拾好行囊回到故乡。
  祖母家的红砖瓦房依然没有变,只是屋顶上多了一层积雪的覆盖,但部分黑色瓦片的棱角还是突兀地露了出来。庭院里的那把老藤椅已经被祖母收进了屋子里,显得整个院落有些空空荡荡。隔壁李婶家今天出乎意料的安静,我并没有听见李婶那熟悉的大嗓门。李婶家的院子里的香樟树枝丫间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在此刻看起来显得有几分颓败和凄清。
  心不甘情不愿地完成了祖母规划好的“仪式”,祖母突然说起了清扬。我由此得知了清扬的死讯。
  具体不太清楚,传闻是清扬那个有钱的老板丈夫在外面有了新欢,回到家后对清扬又打又骂,逼着清扬离婚。清扬觉得自己没脸再回来,于是选择草率地用一瓶安眠药结束了自己刚刚20岁的生命。
  清扬是自杀。
  我不愿相信、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是我无法欺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我不知道清扬在死前到底经历了多少的委屈和痛苦,经历了怎样一番激烈矛盾的内心挣扎。光是设身处地去想想清扬当时所处的孤立无援的境地,我就止不住的心酸。
  “那,李婶她后来有没有去找那个老板算账?”我愤愤不已。
  “算账?还算什么账啊,清扬一个乡下姑娘家的,又是自杀的,还能够怎么办。不过那个男人对于清扬的死也觉得很是意外,为了安抚李婶,他赔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这事啊,也就算是这么了了。”
  说罢,祖母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却突然觉得好像被关在了一个装满水的巨大容器里,脖子被无形的双手紧紧攫住,感到莫名的窒息。我想,我能够体会到清扬当时的心情。她的自杀,绝不仅仅是因为丈夫的变心,而是长期以来所郁积在她心里的种种情绪使得她产生了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是的,我想她应该早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厌倦了从记事起就被烙上的“高粱地里捡来的孩子”这个沉重的标签,厌倦了李婶对她无休无止的使唤,厌倦了那个于她而言没有丝毫温情和关怀的家,厌倦了成长过程中受到的各种挫折和冷眼,厌倦了孩提时上大学的梦想被生活所迫早早扼杀的心灰意冷,厌倦了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打工的心酸和艰辛,厌倦了一段没有爱情却更像是一桩金钱交易的婚姻,厌倦了丈夫对她的打骂和各种蹂躏……
  或许,换句话说,是这个村子,是所有人共同“谋杀”了她。
  现在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逃离这里的一切。


(作者:张玉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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