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不等归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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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20世纪的追忆】
 
  我是循着伯父记忆里的描述找到这里的。
  久石府,位于日本东京中部偏西的小山村,名不经外传。
  据说是幕府晚期的官庇遗址,已有上百年历史。
  外围的墙垣已破损,满目疮痍;瓦楞上的青苔苍翠欲滴,却又黏稠。大片的杂草和掉落的瓦片依偎在一起,述说着这座府院,上百年的沧桑。
  北风忽地吹起,大门墙角处枯黄的草摇摆起柔软的身躯,在墙壁上,投射出有弧度的光影。风停了,枯草不甘的弯倒,诚伏在地。
  门开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鹤颜老者。一身宽大的和服,脚上蹬着日本传统木屐。雾白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我,喏喏问道:“您找谁?”
  我揖身九十度,向他回道:“我是来找苜杉女士的。”
  “小姐?”他一愣,更加仔细地打量我,“您是?”
  “我是从南京来的。”我再次揖身九十度,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南京?南京……”他喏喏地重复这两个字,随后蓦地一怔,“木兮君?”
  我点头。
  得到我的准确答案后,老人更加激动,伸出枯黄的手将我迎进院落。
  迎面一阵凉风吹来,像是在控诉,讨伐,驱逐我这南方来的客人。
  我看清了院落里的一切:外墙虽破旧,里面却干净整洁,想必是有人经常翻修。
  老者不多言,抛却日本人惯有的礼节,直接将我带到西边的屋子。房间是典型的日本女子闺房,清幽典雅。老者在箱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了一些东西,蹒跚着向我走来,递给我一张泛黄的照片。下一秒,他已哆嗦着泣不成声。
  “小姐,小姐……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一章:倔强的入侵者】
 
  照片上的女子一身红白相接的和服,眉目如画,桃颜唇樱,笑意盈盈。眉目却又无情,千言万语终究隐于眼眸之中。因为她的眼神和摄像头偏转了一角,我实在看不清她眼中的期待,或以悲伤。
  这就是我远渡日本,从南京到北京,再从北京转到东京,最后乘车到达这里所要找的人——久石苜杉,久石府家的最后一位小姐。
  苜杉的父亲年轻时是日本天皇至高权力的忠实捍卫者,当时苜杉的母亲刚怀上,他就满腔热血地跟上日本军队踏上侵华的征途。一去数十年,战败归来的时候苜杉已经十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天苜杉被母亲牵在手中,后面跟着全家老小,去迎接一个她应该称为“父亲”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待在母亲身边她看到一群身着棕绿色军衣的人向她们走来,母亲告诉她,为首的便是她的父亲。苜杉定睛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满脸倦容地走近。
  她觉得无趣,于是便左右扫视,突然发现了“新大陆”——清瘦到几乎只剩下骨头和皮的一个小男孩,双手被捆绑在身后,被自己的父亲用一根坚实的绳子拽着走。
  苜杉望得出神,还没有反应过来,久石走近后就将苜杉抱在怀中,向家的方向走去,同时命令管家将那个小男孩关在柴房中。苜杉趴在父亲的肩膀上,看着那个男孩被绳子拽着,死命地不肯走,嘴里哇哇大叫,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看到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出血,她不由得唏嘘不已。
  突然那个男孩的眼神转到苜杉的方向,见她正盯着自己,眉头一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苜杉吓得赶紧躲到父亲的颈窝里,不一会儿后又偷偷地抬起小脑袋向男孩的方向望去。然而男孩已经晕了过去,趴在地上被管家拖着走。
  后来苜杉才知道,那个男孩是父亲从中国偷偷带回日本的。
  再后来,苜杉即将十一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问道:想要什么礼物?
  苜杉歪着脑袋想了一阵,突然眼前浮现出那男孩倔强的身影,于是她说:“我想要父亲从中国带回来的那个哥哥给我当书童。”
  男孩生得眉清目秀,乍一看,很像个女孩子。久石想想觉得没什么,便把他安排在苜杉的身边,并给了他一个日本名字——久石木兮。但男孩从来都不承认这个名字。
  苜杉试着和他交流,只是他们之间有语言障碍,更多的是他对日本人的仇恨,所以他们从来就没有好好地交谈过。慢慢地,他适应了日本语言,已经能够大致猜出她所要表达的意思。然而他永远都像一个傀儡一样,做着奴隶该做的事。
  两年时间他们相处得相安无事,勉强可以和对方进行简单的交流。苜杉上学回来会给他讲书本上的有趣故事,手舞足蹈地模仿书中人物的动作,企图逗他开心。然而后者,永远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有一次,她回来后兴奋地告诉她课堂老师讲的故事,得意地说她的父亲真是伟大,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中国人民。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拳头已经握出青筋。
  当时他正在铲沙子,一时气极,突然挥起铁铲向她所在的地方扬起。风沙入眼,将她的眼睛刺伤。她的父亲暴怒,将他关押在柴房之中,吊在悬梁上,用鞭子抽得他浑身是血,却不听他求饶一句。
  午夜,她眼上蒙着纱布站在柴门之外,听他在柴房内的嚎叫,依然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但相处久了,她大致能猜到一些。
  “你们日本人丧尽天良,屠我乡亲三十万,不肯承认,用卑劣的手段掩饰真相!”
  他恨日本人。从那一刻起,她便深刻地感受到他的恨意。那股恨意,像是根植在他的心中,已经生了根,发了芽。她推开门,摸索着走进柴房,唤了一声“木兮君”。
  他先是一愣,随即用发哑的嗓子吼道:“不要再用你们日本人的名字来叫我!”
  她后退几步,又鼓起勇气上前,摸索着将自己手中的馒头伸向他的嘴边。他不吃,将头一偏。她又继续将馒头伸过去,虎口处被他咬了一口。她痛吸一声,有些气愤,却仍是继续将馒头凑到他的嘴边。
  馒头屑落入他口中,他抿了一口,尝到了甜味,竟破天荒地将那只馒头全部吞入腹中。为此,她笑了,用甜甜的日本话安慰道:“没关系,你先忍一晚上,明天我就让父亲放你出来。”
  翌日,他确实被放了出来,而且在她的无理取闹,撒娇打闹下,依然待在她的身边。但是因为她的父亲不放心,又安排了另一个日本小男孩陪在她身边,显然是为了防止他再次伤害到苜杉。
  而这个男孩,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老者木石。
 
  【第二章:沉默的守护者】
 
  苜杉的父亲虽然不到四十,却因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体已有隐疾,回国后身体健康急剧下降。而他最不放心的便是自己唯一的女儿苜杉,所以在她刚满十四就早早地为她选了夫婿,是隔壁村贵族家的小少爷。
  初次见面那天,苜杉就对那个一脸横肉的未来夫婿恶心得要命。于是就打发木石,将那个满脸横肉的未婚夫劝走,自己偷偷地到磨坊的溪边找木兮。
  彼时他已年满十六,是一个健壮清爽的男孩子。
  她找到他时他正在练武,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动作。她曾乞求过让他教她,却被他一记厌恶的眼神给阻止了,等他动作停止后她才向他奔去,只因为她不敢打扰到他。
  他回头,眉毛皱了一下,却也是恭敬地向她行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叫他“木兮君”,于是马上向他道歉。他不说话,礼恭礼敬地站在她身后,她继续喋喋不休地向他述说自己的未来夫婿有多滑稽。她以为他在听她说话,回头时却见他的眼神正盯着西方,眼中尽是痴迷。
  她知道,西方是他的故乡所在地。于是她跟着他的视线望去,然而,山坡外还是山坡。
  苜杉定亲后不久,她父亲的身体就彻底垮了,经常卧病不起。那段时间,苜杉和母亲的眼睛都是红肿的。一天夜里,差不多十点左右,木兮正准备脱衣就寝,突然就听到前院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声。他凝耳听去,是苜杉的。心下一惊就赶紧穿衣向前院奔去,却只见前院已经乱作一团。
  原来苜杉见自己父亲去世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啼哭着冲了出去。众所周知,这位已故的帝国军人回国后就对苜杉宠得没边儿,父女俩的感情增长如飞。苜杉母亲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也许偌大的久石府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找到苜杉。
  木兮不敢拖延,生怕迟了一步,苜杉会做出什么傻事,没多想就冲了出去。
  果然,他还没到自己经常习武的小溪,老远就听到苜杉的哭声。他加速跑过去,终于在月光的溪边下看到了她蹲着的身影。木兮心下一软,放轻了脚步向她走去。走到她身边时,居然蹲下身子将手掌拍在她的肩上。
  她从膝盖中抬起头,一见是他,哭得更大声了。难得一次的温柔,让她彻底沉沦。然后就扑进他的怀中,双手紧抱着他的脖子。
  他先是一怔,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慢慢的竟鬼使神差似地将手搭在她的背上,半抱着她。
  那个夜里,他的姿势一直持续到天亮。
  即使知道她在他怀中睡着,四肢麻木没有知觉,他也不愿意唤醒她。
  失去至亲的滋味,他懂。
  而且他知道,当她醒来,她所要面对的,会是更大的无助。
  果然,苜杉父亲去世的消息刚一传开,他的弟弟就闻讯而来。对死者一阵虚假的吊慰之后,开口就要久石家的一半家产。葬礼上混乱不已,两家的仆人大打出手。苜杉站在人后惊慌不已,眼眶红得像只小白兔,同时也像只小白兔一样无助。
  突然礼堂里的灵柱不知被谁推倒,所有人都惊慌地躲开。只有苜杉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灵柱就要砸到苜杉,木兮没有丝毫犹豫,下一秒人就冲了出去,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苜杉。
  然后下一刻,“嘭”的一声,背部一痛,他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腐朽的叶子】
 
  木兮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灰白色的蚊帐。唇很干燥,他想要起来喝水,却发觉自己根本就动不了。背部失去了知觉的他,像一根挺直的树枝一样在床上平放着。然而床扭动的声音惊醒了在他身边趴着睡下的苜杉。
  她揉着发涩的眼睛,直到确定看到他睁开的眼睛,便激动地向外面跑去叫医生。他艰难地扭过头向她的背影望去,发丝凌乱不堪,一身洁白的和服十分脏乱。由于她跑得太快,鞋尖踢到了门槛,差点儿跌倒。
  瞬间他的心一紧,见她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在心里骂着“傻女人!”
  因为被灵柱砸到,木兮的脊骨断裂,暂时失去知觉。苜杉派了木石来照顾他,木兮这才从木石口中知道葬礼那天,他失去知觉后发生的事。
  那天苜杉被他压在身下,她的脖子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而周围的人还在为家产的事争吵着,她一急之下便哇哇大哭,“你们,你们快救木兮君,救木兮君。家产,家产我全给你们!”
  一语定了,大伙儿这才七手八脚地抬起灵柱,将木兮送到医院,保住了他的命。
  苜杉的叔叔得到了一半家产,心满意足地离开。好在他有点良心,并未将久石府院算在家产之中,他们也算有个安身之地。但是苜杉的另一半家产几乎都用在他的治疗之上,母亲醒来也抱怨过,但都被她的眼泪所打败,也就不了了之。
  生活虽然拮据,却也还算过得去。苜杉遣散了家奴,只留下木兮和木石两人。她和母亲每天做点绣活儿来补贴家计,晚上就去照顾木兮。两年后,木兮残疾之身恢复,勉强可以走动和锻炼。
  看到苜杉的家境渐渐惨败,隔壁村未婚夫婿家里开始预谋解除和她的婚约。但她的未婚夫婿又贪图她的美貌,于是夫家一中和,准备将她纳为妾室。苜杉坚决不同意,他们就派人来讨要退婚约金。
  苜杉哪里有钱?而且寡不敌众,一个下午久石府就被他们砸得不成样子。
  苜杉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将自己的家砸坏,不言一语。
  木兮的伤刚好,只能无奈地被木石按在轮椅上,看着苜杉的眼神由阴冷慢慢变得灰暗,渐渐有了雾气。也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像落到地上和土壤融为一体,最后慢慢腐蚀的梧桐叶一样开始变得柔软。
  那一年,苜杉十七岁,他十九岁。
 
  【第四章:根与她】
 
  接二连三的变故之后,家境更是不如从前。因为悲伤过度,苜杉母亲的眼神变得极差,于是绣活儿的工作几乎落在苜杉一人肩上。白天夜里她都要拼命地绣帕子,以至于慢慢忽视了,木兮在家中待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下午,她的手被银针刺破,疼痛让她下意识地唤他的名字。可是没人回应,她这才后知后觉,木兮已经很久不在家里了。疑惑的同时心里颇有些空洞,她放下手帕,一个人坐在屋中,不安地等到晚上。
  吃饭时间木兮才赶回来,却是疲惫不堪。勉强扒了几口饭后,将怀中的钱摸出来递给苜杉。不待她伸手接过,他就把钱放在桌上走出门厅,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吃完饭后苜杉偷偷走进木兮的房间,他睡得很沉,呼噜声很粗。她向他的床走近,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切照旧,并没有什么异常。就在她放下心来准备出去的时候,眼尖地在他锁骨处看到一点红得不正常的肤色。
  心下一惊,她扑过去将他的衣服扒开。
  天哪!她看到了什么?
  伤痕,伤痕,一条条的伤痕。
  新的,旧的。拳打的,脚踢的。绳子勒的,鞭子抽的……
  几乎布满了整个身体。
  她想要哭,却因为哽咽而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他的伤口覆去,却在刚触摸到那令人不忍目睹的伤口时,他就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在做什么?”
  “木兮君你——”她痛哭失声,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撑起身,将她推离自己,一字一句地道,“不要再叫我木兮君,我不要叫你们日本人的名字,我是中国人!”
  随即不再看她,将头一偏,翻过身子又继续躺下,闭上眼睛漠视她的存在。
  她咬牙,忍住了眼泪,转身走出房间,并关上了房门。他睁开眼睛,扭过头看着那道禁闭的大门心里沉重万分。他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可不一会儿,又听到了她细碎的木屐声。于是他偏过头,闭上眼睛假眠。
  她进来一会儿就离开,再也没有进来过。他看她应该不会再进来了,便睁开眼睛偏回脑袋,只见桌上多了一盒外伤药。
  他心下一软,几差落下泪来。
  第二日,在木兮出门后,苜杉便让木石照顾母亲,自己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只见他走到离家很远的码头,一到达码头便扛起白盐上货。在当时经济处在回升期的日本,码头搬运工是最苦最累工钱最少的活儿。
  因为他是中国人,所以很多日本人都在用最粗鄙的话骂他,嘲笑他。甚至码头主还用鞭子抽打他,用穿着铁头皮靴的脚踹他。
  她站在码头外的石柱后偷偷地看着,从日出到黄昏。他看着他艰难地扛着食盐,她看着他满头大汗地重复来回的路,她看着他被鞭打,看着他被绊倒在地……
  从日出到黄昏,她都泪流不止。从日出到黄昏,她都不敢从石柱后走出。
  直到最后,码头主在给工人们发钱。在发到他的时候,对方故意将手一扬,钱就被扔了出去。他低下头想要走过去拣,对方却立在他面前,将腿挎着,意思是让他钻过去。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望了望那点钱,最后还是咬牙慢慢蹲下身子,像狗一样向对方爬去。
  码头发出洪水般的笑声。洪水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苜杉心中的堡垒。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从石柱后冲出来,跑到他面前,用自己的双手抱住他,不让他再往前一步。他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听着她愤怒地与那日本人理论。那人见她漂亮,便轻佻地上来摸她的脸。她向后躲,对方就趁机伸手抓她的屁股。却被木兮出手抓住,下一秒就被拳头砸中。
  为了钱,他可以忍受任何侮辱,却不能忍受她受辱。
  结果就是木兮被码头里的人狠揍了一顿,日落之后,苜杉搀扶着他回家。
  当时,漆黄的光晕中,她搀扶着他向家中走去。蓦地她哑着嗓子问他,“木兮君,你想要回中国吗?”
  他身体一顿,随即从她的搀扶中挣脱出来,一个人跌绊着向前走去。
  她在他身后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泪如雨下。
  那年,苜杉十八岁,木兮二十岁。
 
  【第五章:送他回归】
 
  后来的时间里,木兮变得更加的沉默,苜杉和他之间的那道慢慢瓦解的陌生又开始凝聚起来。他不再去码头打工,而是去经常练武的溪边钓鱼,得来的鱼就拿去市场换粮食。
  相反的,苜杉倒是经常出门,家里的一切就交给母亲和木石。
  原来,她在四处打听让木兮回到中国的办法。当时中国日本通商断绝,根本就找不到船只通向中国。托人打听,她了解到从南美洲来的外国贸易商队要经过中国长江口。经朋友介绍,她认识了日本外交会管理船只的官员。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日本青年,第一眼便看上了她的美貌。
  他经常邀请她参加舞会,带她认识更多的人。苜杉想通过他了解到回中国的消息,只有凡事跟着他。在一次舞会上,他带她认识了很多更高位的官员,却在舞会结束后,将她推进一间客房之中……
  木兮找到苜杉时,她正衣衫不整地蹲在酒店门口哭泣。他向她走去,她察觉到是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跑开,却在下一秒被他揽入怀中。
  苜杉失去了清白,她被骗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青年官员,升官了。
  她被骗了。
  那一夜,木兮把她抱在怀中,抱得很紧。嘴里一个劲地用中文一遍一遍地念着,“傻女人,傻女人……”她听不懂,也就一言不发,任凭他抱着,慢慢止住了哭声。
  木兮回国的希望,又一次落空。
  从那儿以后,他不再遥望中国的方向,生怕苜杉又去做什么傻事。
  苜杉也不再问他要不要回中国,这就像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秘密,被嚼烂了吞进腹中。
  直到后来中日关系越来越紧张,中国人在日本处境更加艰难,即使他们是作为俘虏被抓到日本。有很多中国俘虏被迫上战场,大多都死在了战场。
  苜杉听到类似的消息,都会心惊肉跳半天。
  木兮倒是不在意,依旧每天去打鱼,然后去市场换粮食。
  直到有一天,木石从外面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澳大利亚有一个歌舞团在镇上表演。苜杉心一动,拽着木兮去看表演。
  站在人群之中,她看着台上的奇怪表演,突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她以为是木兮,谁知偏过头一看,木兮不知所踪,倒是一个高个子蓝眼睛的外国人站在她右边,用蹩脚的日本话和她打招呼。
  她点头,和他交流了几句,才知道他是这间歌舞团的东家安卡尔。细谈之下,他告诉她歌舞团的下一站是中国山东。
  中国?木兮的家乡?
  那就是说,木兮有机会回到他的家乡?
  想到这里,苜杉应该是高兴的。可月色朦胧,不知为何,下一秒眼泪却蓄满盈眶。
  安卡尔关切地问她怎么啦,苜杉摇头说想回家了。
  临别时,安卡尔给了她一个礼节性的吻,告诉她她长得很美。她笑,转身就向自己的家走去,却在视线偏转的刹那看到了木兮转身而去的背影。
  据后来苜杉的回忆,那天晚上木兮很生气,表情一直很阴冷。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知道自己问了他也不会告诉她,所以便没有问。
  第二天安卡尔又来邀请她去看歌舞剧,为了木兮能回到中国,她答应了。
  歌舞剧之后,安卡尔突然拉着她的手说,“苜杉小姐,其实我昨天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你愿意跟着我的歌舞团一起游历全球吗?”
  她摇头拒绝,“对不起,我不会离开日本的。”
  他皱眉,思索了一下,便粲然笑道,说:“没事儿,我有钱,我可以把歌舞团交给我的叔父,然后我陪着你一起留在日本。”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头垂得很低。
  晚上回到家中后,她走到木兮房间,看到他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她向他走近,问道:“木兮,你想要回中国吗?”
  他手一顿,只一下,又继续喝茶。她不再问了,转身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痛哭。
 
  【第六章:问君归不归?】
 
  几天后,苜杉答应了安卡尔的求婚,条件是他的歌舞团必须带一个人回中国,于是安卡尔将一切安排好,在自己的船上给木兮安排了位置。
  歌舞团在日本的表演即将结束,几天后就要驶向中国。安卡尔带着新型产品相机来给苜杉拍照,想以此来逗她开心,当时木兮就站在相机旁不远处。在给苜杉拍照的时候,他看到她嘴角含着笑意,笑得那样美。穿着她最喜欢的红白相间的和服,就像幕府时期的公主。
  旁边安卡尔一直提醒她看摄像头,她没有,看着木兮的方向。直到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拍照完毕。
  那张照片,就成了苜杉这一辈子,唯一的一张照片。此时此刻,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
  那几天,木兮都未曾与苜杉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那几天,回到房间的苜杉眼睛永远都是红肿的,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那几天,安卡尔每天都想着法儿逗自己的未婚妻开心,却毫无作用,急得他四处打听日本女孩子的喜好。可是这些,都换不回苜杉的一颦一笑。
  临走前一天,安卡尔忙于歌舞团的事,便没有来陪苜杉。
  苜杉跑到溪边去找木兮,木兮背对着她,眼睛望着西方。
  她知道,他想家了。
  苜杉上前,向他走近,从身后抱住了他,喃喃道:“木兮君,如果有一天中国和日本恢复通商,你会回到这里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这是第一次,他允许她叫他“木兮君”。没有任何厌恶的,没有任何芥蒂的,接受了从她口中叫出的日本名字。
  “也许吧!”他用中文轻轻回道。
  模棱两可的答案,她听懂了,轻轻嗯了一声,一直抱着他,紧得像是要将他,纳入血肉之中。
  离开的那天,苜杉没有去送木兮,木兮也没有回头。船队离开了日本,驶向中国。
 
  【第七章:东京不等归来人】
 
  然而伯父告诉我,他在刚上船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然而当他回头后,却没有看到苜杉,想到她已有了安卡尔的爱护,也许不再需要他。犹豫之间,船只已离开了很远。
  回国之后,伯父千辛万苦找到了自己残存的亲人,他们都是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
  适应回中国人的生活之后,伯父便开始了自己的事业,成了沿海一带名震一时的家具商。
  然而他的家具永远都用苜树和杉树。
  闲聊时我问他,为什么只用这两种树,他才给我讲他早年的这个故事。
  讲完后他的头一直低着,我几乎快听不到他压抑着的呼吸声。末了他抬起头,望着东方日本的方向,苦笑道:“其实当时我是想带她回中国的,只是当时的情势,并不允许。”
  伯父终生未娶,我是他的财产选定继承人。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她?
  伯父又笑:“也许她已经和安卡尔结婚了吧,她这么好看,生几个混血儿,一定很可爱。”
  二○一九年的春天,经历了一个寒冬之后,伯父的身体急剧下降,已经到了行将就木之时。为了不让他遗憾而去,我便背着他偷偷来到日本,寻找他记忆中的苜杉。
  眼前的老者就是当年的木石,后面的故事便是他告诉我的。
  原来伯父走的那天苜杉并没有不去送他,只是她不敢,也不愿上前进入他的视线之中。唯有站在石柱后面,看着他的身影在泪眼蒙眬的视线中消失,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安卡尔一直在身边照顾她。
  大病之后,她整个人愈发的憔悴,年不过二十俨然如黄花一枝。安卡尔深知她心有所属,便在她身体恢复之后留给她一笔钱,回了澳大利亚。
  “木兮君走后,小姐就一直在他经常练武的溪边望着西方。日出而出,日落而归。1972年,中国日本通商后,小姐去中国找木兮君,只是人海茫茫,她哪里去寻?回来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一直熬到前不久的四月,她坐在那小溪边,我去叫她吃饭,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那天正好是木兮君离开的日子。”老者说着又一次泣不成声,“你说这么善良,这么可爱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我默然,沉声应道:“也许就是在他走了之后,她的心就死了吧!”
  我记得伯父给我说过,他第一眼看到苜杉的时候,她正趴在自己父亲肩头,眼神中有着惊疑、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被他的眼睛一瞪,她就吓得躲进父亲的颈窝中,像只受惊的小白兔。从那一刻起,她的模样就像一朵静止不动的火焰,盛开在他的胸腔之中。
  那对于苜杉而言呢?也许就是在那一刻,伯父的影子开始驻扎在她心中的吧?
  从1945年初次见面到2019年她的逝世,他们相爱了整整大半个世纪。
  我打电话告诉伯父后面的事,他听了后先是沉默,爆发出困兽一般的哭声,然后就昏了过去,电话那头医生护士忙成一团。我知道这是伯父弥留于世间,最后的一次爆发。
  伯父醒来后就挣扎着从医院里出来,我拗不过他,便为他订了最早的机票。
  三个小时后,伯父到了东京。我将他带到久石府时,他整个人都在哆嗦,连踏进久石府的勇气都没有。直到那位老者从里面出来唤了声“木兮君”,伯父才松开我的手向老者走去,唤着“木石”。
  相互搀扶着走进久石府中,两位白发老人抱头痛哭。
  他们为谁流泪,为谁心酸?我心知肚明。
  我站在原地,泪水已然湿了整个面颊。我想要走进去安慰这两位古稀老人,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唯有站在门外,听着门内他们相互劝慰的哭诉声。
  那门太沉重,我推不动……


(作者:聂亚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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