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少年(何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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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年是爱美的。那少年像少女一样敏感,顾盼自怜,意识到自己要有模样,于是天天都干干净净的。而且皮肤白,这也像少女一样。
  少年举起右手,五根指头梳着自己的头发。他喜欢把自己的头发从左向右梳。
  同他一起来到烈士公园人工湖畔的小伙伴们并不梳头,也不在水里照自己的影子。他们脱光了,就扑通扑通跳到湖水里去,溅起水花同笑声。八月的太阳在人工湖里顿时成了蛋汤。
  少年一个人在岸上,不急不慌,慢慢脱背心,脱西装短裤,脱跑鞋,但三角裤不脱,毕竟赤条条的还是让他感到有些难为情。
  他抬起胳膊,做几个预备动作,又压了压腿,看看小伙伴们差不多游到湖心了,就站到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把双掌合起,臂慢慢伸直,闭上眼,然后猛地朝前一跃,湖面上哗地绽出了一朵大白花。
  这个夏天,他们院子里的几个细伢崽经常就是这样,跑到烈士公园人工湖里来游泳。细伢崽皆有爱水的天性。
  人工湖的水是从浏阳河里引来的。他们喜欢跑到引水的地方,这里避弯、人少、安静,少有人在此游泳,因为岸上有块警示木牌,白底红漆,写着八个字:
  水底危险,禁止游泳!
  危险是什么,并不说清楚。但细伢崽们一潜水就晓得,水底到处都是棱角尖尖的石头。
  
  少年跳下水,他的右下腿当面骨像被蛇咬了一口,剧烈一痛。也就是一瞬,过后就不痛了。
  小伙伴们早已爬上了对岸。他从蛙泳改成蝶泳,也快疾地游到岸边。他的脚踩着软软的泥底了,就站起来,走拢去。水凉沁沁的。
  小伙伴们叫起来:三毛!三毛!脚!你的脚!
  少年低头一看,右边的小腿是红的。
  他的腿就在跳水的一瞬被尖石划伤了,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肉朝两边翻,看得见骨头,一直流血,但他不晓得。
  这一时他慌了,拿手去捂,血像蚯蚓从指缝间溜了出来。在白白的小腿上,血红得有些可怕。
  两个小伙伴跑拢来扶住他。他的右腿勾了起来,一颠一颠地跳着走。
  
  后来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姿式走路。
  他白色的弹力背心成了包扎伤口的纱布,印满了梅花。
  
  他父亲打了他。当过兵的父亲打人都喜欢用军用皮带。
  让人恐怖的不是皮带抽打在身上的痛,是那种在空气中的呼啸声,那种即将到来的扎实的肉响。
  他母亲同父亲吵了一架。因为母亲心痛儿子。母亲说湖南话,父亲说河南话。在两种混乱尖锐的声音里,少年躲进了自己的小屋,捂紧了耳朵。他白皙的背上同屁股上是一条一条的青紫。
  他没有哭。伤了脚和被皮带抽,他都没有哭。
  去年也是夏天的夜里,他在蚊帐里偷偷读过一本禁书:《牛虻》。他喜欢那个亚瑟。他要做那样的一个男人。睡在床上,把双臂枕在脑后,少年常常想像自己就是亚瑟的模样。
  
  院子里的蝉声像锯子一样一来一去,不停地锯着这个炎热的夏天。
  那即是诱惑,即是召唤。
  父亲不许他出这个院子。但他仍然偷偷地跟小伙伴们来到人工湖边。他的右腿上扎了母亲单位医务室的纱布。他不能下水,只能悻悻地坐在岸上,帮他们守衣物。小胖子有个自己装的矿石收音机,三夹板做的外壳,刷了红色的漆,在上面还画了个马头,因为小胖子是属马的。小胖子把它称为马头牌收音机。少年打开了只能收一个本地电台的收音机,里面锣鼓喧天,一个男播音员用激昂的声音报道几百公里外的某县成立了革命委员会。然后是现场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宣读成立宣言。现场的录音很嘈杂,有此起彼伏的口号。
  少年想听的是音乐。他喜欢听《红色娘子军》里面的小提琴,还有《白毛女》里面的板胡。收音机里和街头的广播几乎每天都有听,但他百听不厌。
  他拿五根指头把头发从左向右梳了梳,把收音机放到一块石头上,等着本省新闻之后的音乐节目。
  又站起来,站在水边,顾盼自己在水中的影子,他觉得自己的影子很好看。
  小伙伴们已经在人工湖里游了三个来回了。
  他们爬上岸来。小胖子脑壳歪着,一只脚不停地跳。他耳朵里进水了。
  猴子找到自己的裤子,从里头摸出五毛钱来,叫少年帮他去买五支牛奶冰棒。少年腿仍有些痛,但还是小跑着,把冰棒买来了。他们一共七个人,只有五支冰棒,于是有两个人是同别人共着吃,其中一个是少年。少年和小胖子共一支冰棒,他咬了一口,递给小胖子,说,都是你的了。牛奶香凉凉地盈在少年两腮,这是夏天的滋味。
  吃完了牛奶冰棒,小胖子站在石头上朝人工湖里拉尿。猴子起头,大家一起唱一支延边人民的歌:啊啊啊啊,千条江河归大海,啊啊啊啊……然后就笑,说小胖子你的鸡鸡真小。小胖子就把下面捂紧,腰弯下来,一脸彤红。猴子站到一块最大的石头上,把鸡鸡掏出来,说,哪个敢跟老子的比大?大家说,咦呀!少年不作声,也不看,他觉得这样不好。
  猴子嘚瑟完,跳下来,说,老子长毛了,老子有资格找老婆了!
  大家说,你老婆是哪个?
  猴子咽了口口水,宣布:街上那个留刘海的姜妹子。
  大家“咦”好长一句,说,她都没跟你讲过一句话。
  猴子说,你们等着看。
  大家又“咦”了好长一句。
  猴子说,小胖子,你今天回去把你妈妈那本“妇产科手册”拿给大家传看一下,普及普及,让他们晓得妹子那玩意儿长得什么样子。
  小胖子的妈妈是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他家里有好多妇产科的书。小胖子经常偷给猴子看。
  猴子说,每个人只准看一个晚上。
  少年想起姜妹子的模样,想起她桃子一般的脸,同额前的刘海。她是他们那条街上最漂亮的妹子。她的父亲是铁匠。铁匠铺当街,整天听到叮叮当当的锤声。铁匠歇憩的时候,端着个墨黑的搪瓷茶缸,里头是中药一样酽的茶水。经常噗的一声,把口里的茶叶吐到街面麻石上。
  姜妹子和少年讲过话。
  有天少年从街上过身,眼前突然有个黑影飞来。少年反应快,一把在空中捞住,原来是一只羽毛的毽子。一个妹子走拢来,一闪一闪的刘海,一闪一闪的眼瞳,就是铁匠铺里的姜妹子。
  她说,给我。
  一只手伸到少年的胸前。
  她身后还站了三个妹子。
  少年说,嗬,踢毽子呵。
  给我。
  你叫它,它答应,就给你。
  给我!
  少年说,逗你玩呢,给。
  少年记得姜妹子眼睛里含着感谢的笑。少年脑壳里经常闪出那眼睛里的笑。
  现在也是。
  
  烈士公园是要买门票的。他们从来都是翻墙进来,翻墙出去。平常他们都是从东门翻墙,今天从九所那边过身,忽然想翻到九所里头去看看。
  九所是省委的内部招待所。猴子说,他听他们班上住在省委大院里的同学说,九所里经常有北京来的高干住着。
  都是大脑壳咧!猴子两只手比划出脸盆那样大。
  大脑壳就是大人物的意思。当然,北京来的都是大脑壳。
  小胖子说,怕咧,有解放军拿枪站岗咧。
  猴子说,怕个卵咧,爬!
  他就第一个爬上了墙,站在墙上,走了几步,然后跳到了里头,墙那面飙出来他的声音:上呵,弟兄们!
  于是大家都上,动作麻利,翻到了九所里。
  因为九所东南西北四张门都站了拿枪的解放军,戒备森严,细伢崽站到门口,伸颈根朝里头长劲望,就有当兵的朝他吼:站开!若不站开,当兵的就作势要来抓人,细伢崽吓得撒腿就跑。所以九所很神秘,深不可测。
  他们经常经过这里,看着松树间的红墙,蠢蠢欲动久矣。今日终于爬了进来,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猴子像个侦察兵,半蹲着四处张望,后头的人当然也学着样,就看到了绿荫掩映中的几幢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小楼,红墙绿瓦,空气中唯听到嘶嘶的蝉鸣。
  猴子轻声道,大脑壳住的。
  没有看到当兵的,猴子就从一两尺长的草丛中站起来,说,走!
  他们朝最近的一幢小楼走去。看见门口的一对石狮子,看见石狮子旁的一块写着“静”字的木牌子。蓬地一群麻雀从身边飞了起来,迅速地落到小楼的屋顶上。这时候他们听到好大的一声:站住!
  他们就站住了,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们被暗哨逮住了。那暗哨就在他们右后侧的一片竹林里。帽子上的红五星,胸前的子袋带,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朝他们拢近了。
  他们被押到一间空房子里,经过三幢小楼,一口养着睡莲的池溏,和一个没有人的篮球坪。
  他们受到严厉的讯问。从哪里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要进来。然后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学校,以及父母的名字、年龄、单位和政治面貌,等等等等。
  有人问,有人记录。然后记录的人走出了门,一会儿又进来,身后跟了一个像是头头的人,手里拿了记录本。这个人再次核对了记录本上登记的情况。
  最后,是比讯问更严厉的教育。总之,这是任何人不能随便进出的地方。下次如果再抓到,就绑起来送到长桥农场去!
  那人说,长桥农场你们知道吗?是关劳改犯的地方!

(作者:何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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