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笔记(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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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兰 州
        
在兰州,海拔1520米
浑然不觉。没有大片的绿
满眼是灰色的沙土,大地
露出最原始的简朴,就像
黄河母亲雕塑慈祥的笑容
在甘肃博物馆,我一上午
就看完整个兰州的前世今生
抓起两只烤熟的羊腿,从白天
一直啃到夜里,梦中就着
十根羊肉串喝了满满一壶酒
 
更高的地方,有更美的风景
一个女孩告诉我,好好休息
高反不懂你的才情,一句话
温暖了一条路,一生一世
明天从兰州出发,像我的先辈
带着丝绸茶叶去更远的地方
带着对美景的贪婪与好奇
去青海湖,去大柴旦,去敦煌
去充满诗意与激情的德令哈
 
 
日 月 山
          
青草,牛羊,来来往往
翻越日月山的足迹与马蹄
淹没了唐蕃古道辉煌的历史
剩下山顶古老的岩石坐看风雨
两个塔亭巍然矗立,阳光下
露出清冷、孤傲,青草蓬勃
那长满草的山坡同样向阳生长
 
文成公主站立在山谷,千年之后
有多少思念,道路两旁开满鲜花
刺骨的寒风吹动山腰的经幡
土拨鼠在分界石两边来回穿梭
做一个对气候,地理,农耕,游牧
毫无所知的过客,是思念让大地
有了鲜明的界限,头顶是一片
湛蓝的天空,没有分界与离别
 
青海湖之恋 
        
绿色的草原,满地牛羊
金黄的油菜花,紫色的薰衣草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这只是你
换上新装,别上彩色的纽扣
远山露出粗糙的肌肤,为你
守候一辈子,转眼沧海桑田
担心孩子不小心顺着绿毯
一下子就滚进你青蓝色的怀里
 
天空融进了水,水里倒映蓝天
女儿用脚尖踏浪,拍打你的胸口
鱼是你无处不在的信使,要带给
我究竟怎样的爱意。照片里
我长长的身影躺在你的心坎
一把水藻缠着沙滩的胡杨
冰凉的湖水从指尖一直凉透心头
你的思念是多么浩瀚,深沉
每一滴湖水都是眼泪的味道
 
爱在茶卡盐湖 
   
蓝色或红色的小火车,缓悠悠
径直驶向茶卡盐湖的中央,和蓝天
一起倾听湖泊心脏的跳动,右边
是壮丽的盐雕,向左是盐卡城的银滩
苍凉的旺尕秀山露出雪花般的笑容
在湖心岛浅浅的水里,看美丽的少女
拍照,看白色的湖水洒在白色的裙子
这一切,我都以爱的名义许诺给你
 
天空之镜允许我走过的路,最终呈现
一颗心的形状。在洁白无瑕的天地
爱以晶体盐的方式存在,到处都是
生活的痕迹。我牵着你的手走进
厚厚的云里,周边是紫色的花海
路边有人在谈论星空下西王母
与周穆王浪漫的传说,把你我的故事
写进同一本书里,嚼出青稞的味道
 
德 令 哈 
    
从茶卡盐湖出发,乌兰
柯柯,尕海,不是为了看风景
车辆却飞驰在壮美的高山公园
道路在草地忽隐忽现,尽头
那段路通往人们向往的远方
我今晚的德令哈。两旁的群山
站着,躺着都像一张张人脸
紧紧挨在一起。哪里是诗人的眼
藏着神秘的思绪与无边的宁静
 
匍匐在峡谷的小山丘,草原上
跳跃的小马,谁是诗人最得意的作品
太阳开始红起了脸,最后在彩色的
晚霞里跳进路边不知名的湖泊
白杨在路的两边问好,德令哈
是个有温度与尊严的城市,在酒店
与海子毗邻而居。老严烤羊肉总店
我坐在女人旁边喝了一大扎啤酒
大声讨论炕羊排与海子诗歌的优劣
 
翡 翠 湖      
 
雪山披着白色的哈达,露出
慈祥的笑容,拿出一把宝石
随手扔在大柴旦的身边。一座
孤独的城市有了闪亮的眼眸
我没有去远方,就在岸边守着
黑夜里隐藏了很久很久的念头
 
在岸边走来走去,最后选了一块
最豪华精致的翡翠带在高原的颈脖
浓酽迥异的绿,流淌着激烈的爱恋
思念是草,思念是沙,我最后
从草原走进了漫无边际的戈壁
 
把一座秋千放在翡翠湖的边上
不要用力摇它,害怕把我的心
荡到碧蓝的天空,化作星星
我要做夜空里的月亮,你的唯一
像你每天离不开的阳光和麦子
 
敦煌的午餐
     
靖远尕六羊羔肉,乐园巷
与北台巷交叉口西南50米
在大树下排队等了63分钟
路边买西瓜的奶奶告诉我
她在店门口买西瓜的钱养育了
一个博士后,两个本科生。
世界很大,经营长久才会长久
 
人不多半斤就够,南方的你
能适应爆炒羊肝的膻味,你点了
红烧羊肉,来半斤白面正好
姑娘把几句朴实的话语,顺溜地
说了二十年,憨厚的汉子在厨房
全心全意地做我点的韭菜鸡蛋
美味和美好的生活只有一墙之隔
 
月 牙 泉
      
沙漠是粗犷的汉子,伸手
抱住胸口带着美玉的女子
温婉的眼神在驼铃声里专注
美好的爱情在月初发生,爱以
弯曲的形状天长地久,一对
情侣以沙粒起誓,苍黄万里
分界鲜明的沙脊,风手把琵琶
拉起了神曲。翩翩起舞的绿洲
是鸣沙山最有情有义的栖息
 
谁遗落一匹丝绸,细腻柔滑
女儿用稚嫩的小手拉开一角
沙丘露出柔软,炽热的内心
我轻轻地攀爬,生怕一脚下去
又是一座闻名宇内的莫高窟
山峰相连,恰似排成一队的骆驼
在夕阳下徐行,回到了月牙泉
沙漠浩瀚,敦煌是他的孩子
高原是她的孩子,世界也是她的孩子
 
莫 高 窟  
   
敦煌有最厉害的风沙,掩盖了历史
文化,城市。吹干了我的脸与嘴唇
每一颗沙粒都有自己的故事,除了我
一生平淡无奇。1907年,王姓道士
持斋礼拜,拥有涤荡风沙的法力
莫高窟藏经洞以一千年前的面目
出现在世人的面前,敦煌打开一扇窗
露出神奇的艺术,神秘的色彩
 
一幅壁画,一尊雕塑,一个人物
莫高窟是一段又一段热闹的历史
不一定要写进史书才能名垂千古
艺术本身就是永恒的主题
我想坐在这里,像一个人物
永远留在世人的脑海,比如飞天
或者,在阳关的长亭,温一壶酒
写一首诗慰藉浓郁的离愁别绪
如果还不行,就在敦煌研究院里
做一名抄写经文的学童,重新做回
自己的学生时代,天天向上
 
嘉峪关关楼 
 
面西而立。左边是白雪皑皑的祁连山
右边是连绵起伏的黑山。大地母亲
伸出壮实的双手,在家门口上了一把锁
一座巍峨的城楼拔地而起,挺起
胸膛挡住了所有的风沙雨雪。沿着
打开的城门,从关内出发关外,又从
关外回到现实,火辣辣的阳光下
内心汹涌澎湃。万里尘沙掩盖了
多少商贾旅人的足迹,淹没了多少
勇猛将士的献血,月亮清幽,冷冷地
照在河西走廊,胡杨拖着淡淡的忧伤
 
雄伟,壮观;布局合理,规模宏大
威震华夏,威宣中外,天下雄关。
找了很久,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语
形容嘉峪关的来世今生,丰功伟业
会极门后檐台上那一块砖,是楼的眼
易开占,一个明代修筑城墙的工人
用精湛的工艺与精密的设计征服世人
关门之外,干瘦的树木,宛如路人
仿佛在回忆丝绸之路的驼铃。一条路
不仅仅属于有名字的人,也属于无数
没有名字的过客。属于阳光,雨露
 
长城第一墩 
 
每个中国人的心中都有一道长城
起点只有一个,在嘉峪关以南
讨赖河56米高的悬崖,长城第一墩
写入了史书,写进了我精心准备了
四十多年的内心。尽管只剩下一堆黄土
像一颗头颅,似乎还能清晰地看到
里面干枯的脑髓,绵亘起伏的古城墙
宛如中华大地坚强的脊椎,撑起一个民族
与一个民族的未来,我们共同的国家
 
面对第一墩,就像面对熟悉的亲人
是守卫边疆的将士,还是修筑城墙的农夫
刀光剑影,爱恨情仇,早已成墩前
一株草,一棵沙棘。月光缓缓流过
像风沙走过戈壁,在心里再建起一座长城
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围成
一颗强大的心,坚强地走下去,沿着驼铃
一路寻找茶叶、丝绸古老的痕迹
汽车,高铁,飞机,今天我们用新的
交通工具跑在熟悉的丝绸之路,新的时代
 
门源油菜花 
 
青海的油菜花有毒,像一株罂粟
让我贪婪的欲望一下子就上了瘾
拍一张照吧!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你
穿着黄色的长裙,露出纤细的手指
把一切美好的记忆都拍下来,不要
等到年老色衰的时候忘记了芳华
天是蓝色的,地是黄色的,你是我的
在门源,有什么思维比这更简单
 
一匹马站在花丛里,马蹄踏入花香
几株被踩坏的油菜花,我在想象里
修复了无数次。最后把你的背影
与整片金黄的颜色连成了一片,此刻
你把我放在哪里。请允许我跨过高原
跨过戈壁,回到出生地的绿色丘陵
天空蓝色的血液沸腾,我双手为你
戴上巨大的花环,交出滚烫的心
 
妈妈的旅行  
 
在青海、甘肃环游了十天
苍老的脸上,强烈的紫外线
轻轻添上了一层薄薄的黑
妈妈在大西北带走这唯一的礼物
青海湖的油菜花跟我们家的一样
宽广的草原,没有看见一片水稻
妈妈一无所知,只记得我肠胃不好
不能吃冷饮的习惯占据了她整个记忆
 
一样的沙漠有什么好玩,妈妈守着
车上熟睡的孙女,像岗什卡雪峰一样
宁静,平和;用相机强行把妈妈
拉到风景里,拉到我未来难忘的记忆
在宾馆的电子秤上,妈妈八十斤
我一百六十斤,瘦小的妈妈竟然
给了我两倍于她的生命,四十年来
她对此一直缄口不言

 

(作者:苏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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