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刮过砍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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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次经过这片树林。站在林子边,微风习习,松涛阵阵,鸟鸣声声,童年时捡柴的那些场景,牵引着我往林子深处行,往记忆深处走。
    泥砖黑瓦的时代,到了农闲季节,家家户户墙根底下,都码着高高低低的柴垛子。柴垛子的高低,大略可以看出一户人家勤劳程度。柴垛子又高大又整齐,这是勤劳的;柴凼里胡乱放着稀稀拉拉的几根柴,基本上是游手好闲的。
    七岁就开始捡柴。背着个背筛,带着一把竹子做的长耙子,朝着背地山出发。背地山枞树多,有着厚厚的松针,一耙子伸出去,收回来,软乎乎的松针,连同穿过林子的细碎的阳光,聚成一小堆,几十个小堆变成一大堆。
    我喜欢这斜斜地射进林子的阳光,光束上隐约可见微尘浮动,给这儿涂上了幽暗神秘的色彩。寂静如大树上的青苔,在岁月里悄悄滋长。
    松针下的小动物,听到声响仓皇出逃,跳出沙沙沙的节奏。不知名的大鸟,羽翼带风,扑棱而过,在淡黄的波光里搅起更大的涟漪。
    额头有微汗沁出时,便把松针装进背筛,按得铁紧铁紧,怕走路时把松针颠出来,还要折几根枯树枝,横放在背筛里压着。有时候也不急着背回去,先继续耙松针,堆成更大的柴堆,等着下一趟来摞。乡里人有乡里人的规矩,绝不担心别人将你的劳动成果占有。
    低头耙松针,近乎机械劳动,似乎无多少快乐可言。倒是闲下来时,丛林里的发现,总带给我们惊喜。
    枞树骨朵是林子送给我们的礼物。耙子耙过一堆松针,伸长手臂正欲下一耙,突然停住——枞树菌撑开橘黄的伞盖,亭亭玉立。表面似乎被镀上一层亮色,泛着光。几根松针,恰似姑娘的云鬓,随便耷拉着。赶紧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托起,枞树菌骨朵娇小的身躯,就躺在手心里。菌盖翻过来看,有着细密的竖条纹,仔细闻闻,有枞树的松香,也有泥土的清香。刚刚采了一朵,偶然瞥见不远处又有几朵,狂喜不已。一眨眼,仿佛变戏法,又不见了;再定睛看,骨朵藏在栗子叶下面,刚冒出地面,于是小心翼翼地盖上,做好记号,等着下次来取。
    采蘑菇要低头看地,而栗子,野柿子则要仰头看天。栗树有着阔大的叶子,栗子大如拇指,下方尖尖,上部平平,插上小柄,便可以当作陀螺玩。也有人把栗子晒干后做豆腐,叫栗子豆腐。听同学讲起过其味道,在想象里过把瘾。野柿子呢,鸡蛋大小,比柿子个头小一半。往往是青色的、上面还带着白色绒毛的时候,就被我们迫不及待地摘下,尝一口,涩味无比,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只能放在米糠里埋着,每天去看看,一个星期的功夫,扒开米糠,颜色由黑青变成亮黄,吹去糠灰,轻咬一口,甜中带点小小的涩味,这味道恰如初恋:喜欢一个女生,心里是甜的;怕表白遭拒,又带着涩味。什么时候完全变甜?放在糠里窝好久?急不来,急不来。
    林子带给我们的,不止惊喜,还有神秘。间或听说过,这个林子里,埋着一些豆子鬼,或者是农药鬼。豆子鬼是那些小小年纪下塘游泳殒命的,其魂魄小如豆子而得名。农药鬼呢,则是农村的妇人,被男人打了或者是被婆婆骂了,一气之下,脖子一昂,农药下肚,一命归西。所以,耙柴时,遇到新的黄土堆,就格外害怕。越是害怕,越是想看个究竟,是不是有鬼。黄土似乎在慢慢松动,心怦怦跳到嗓子眼,就怕突然土堆里钻出个鬼来,结果拱出来的是一只呆头呆脑的金龟子。
    那些年,家家户户喂猪煮潲,做饭炒菜,都是烧柴火。林子里的松针,很快被耙得精光,像剃光的癞子。于是就有人到外面耙柴。近的如北坪,远的走七八里路到坪上。满满的一箢箕,也有五六十斤重,硬是被阿嫂们吱呀吱呀挑了回来,担柴者的喜悦,如灶眼里的火焰蹿得老高。
    地下的松针被收拾完了,那就砍灌木。最喜欢砍的柴,叫作香叶子。燃烧起来毕毕剥剥,有时候火苗忽地窜得老高,复归于平静,就像人伸了个惬意的懒腰一样。奶奶说,火在笑,有客来。还别说,挺灵验,早上火笑,晌饭时分,客来了。来自雷家的舅奶奶,小脚女人,进屋大口喘气,说走亲戚太累了一年比一年不行了;来自邵阳的舅奶奶,戴个金丝眼镜,格外洋气,呷烟等着别人划洋火,打字牌不要别个主张。若是有人在旁说话,一不留神,就会挨批评。
    从那时起,我烧火时就非常留意灶里的动静,巴不得每天都听到呵呵的火笑声。客人一来,一是有好菜吃,二是我们即使顽皮点,也会免于挨打。(当着客人的面,大人不好体罚。)
    后来知道,香叶子晒干,还真是一种香料。这种灌木,低矮,丛生,踩在脚下,露出根部,拿着茅镰刀横扫,一蓬倒下,就是一小扎,不到一会就是一大堆。
    捆柴是技术活,母亲砍来一根藤条,放在地上,将柴堆置于其上,扯着藤条的两端,膝盖顶住柴把,一手往外扯,一手往怀里拉,嘿的一声,臃肿的柴堆,瞬间瘦身。脚踩住柴堆,打个活结,柴堆的腰肢更加曼妙。一根禾枪,插入柴把,再插入另一捆柴,蹲下,稍稍掂量,涨红了脸,颤巍巍起身,站稳后,就大步流星往前走了。
    捡柴的时代,没啥荤腥,肚子特别容易饿。饿了怎么办?山里的活食多得是。环绕山林的一蓬蓬刺里面,有狗屎萢,红得发紫,吃上一两个,嘴巴被染得紫色或红色,需要几天才能消退。
    再远一点,有块红薯地。挖来红薯,捡几堆干牛粪,再捡来一堆枯枝。堆上几块大石头,一个简易的灶就搭成。袅袅青烟变成熊熊大火,灶里的火烬就用来煨红薯。
    吃完了红薯,当然要搞点活动。捉迷藏,或者打仗,或是斗鸡。只有热闹,才能驱散林子里的诡秘。
    要不就是被村里的长者讲的故事吸引。说隔壁的株木山,有个人叫作满跳跳,(满,意为排行最末;跳跳,意为有个性不服从),随便到哪总是爱看书。放牛时看书,上茅厕看书,下田双抢也看书,抱起一捆禾,到田坎边看一眼书。其娘老子生气,把书扔到尿坑里,他还是捡起来看,后来怎么样?后来到了部队,有了大出息啦!
    最末的结论是:“肥田就要淤打底,好汉还要书打底。”(淤,就是猪牛人的粪)
    我赶紧检查了一下,背筛里,借来的《红楼梦》还在。
    天色暗了下来。放牛的急着去找牛,捡柴的还没完成任务。家里规定,必须满一背筛,若是没满,要不猪吃生的,要不人吃生米。大伙帮着捡柴,或者主动匀一点。有人帮着使劲踢那树兜,有的轻轻一脚,树兜应声倒地,钻出各种白蚁或者蠕动的蠹虫;有的树兜,纹丝不动,脚趾甲盖都踢掉了,跳着喊哎哟。甚至还有人出主意,背筛里放上两块石头,中间用枯枝横着,上面用松针盖着。看起来满满的,又沉甸甸的。
    林子里的柴越来越少,后来,镇上的锯木厂、板材厂开起来,林子里的树越来越少。先是斧斫的参差不齐的印子,后来是机器砍伐的平整印子;先是晚上听到大树轰然倒地的声音,后来白天电锯的声音割破宁静;先是绿色屏障被撕开一道口子,然后是一片片林子被剃光;先是偷偷摸摸,后来明目张胆——公家的树,你砍我也可以砍。你卖钱,我照样可以卖钱。
    光秃秃的树桩,伴着紧巴巴的日子,实在让人心焦。所幸政策一声喊,农业税取消,大家从田土里解放出来,告别了“养牛为种田,养猪为过年”的生活方式,烧火煮潲成为历史,丛林里的松针厚了起来,林子密了起来,鸟声又婉转起来。打工的打工,创业的创业,谁还打林子的主意?林子分到各户,自己的东西,更加珍惜。退耕还林,栽树还有钱领,国家补助比原来可怜的那点产出高多了,原来的一些荒山,都开始披上了绿装。绿意一年一年绵延,松涛一年比一年澎湃。
    你看,山边的水泥路,都被薄薄的松针覆盖了。
    回到家,还是喜欢吃柴火饭。我们烧火,母亲炒菜。松针一点就燃,枯枝火大火猛,哧溜一声,香味四溢。翻转几下,即可出锅。母亲说,昨天火笑,怕是有客来。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捡柴的孩子离开山林太久,母亲把我们当客人了。


(作者:陈卫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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