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开花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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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在东方的日本,川端康成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
    昨夜,散步在乡下的青石板小径上,秋雨初霁,石板上显出一种饱经风霜后的清净。漫不经心地转过一个墙角,黄泥杂着霉味的木条中忽地散发出一股清新,一丛夜来香竟欣欣然地挤满了墙角。我一抬头,夜色渐深,月光初明。
    多年未曾回到故乡了,不知道门前的老槐树已化作了土灶里熊熊的火,不知道村前总喜欢坐在门口夕阳里的伯奶奶已成了西山的土,不知道脚下的石板路已寂寞了多少个春秋,更不知道爷爷菜园里曾经红了半亩地的夜来香居然红到了这里。这是一个慵懒地蜷缩在大别山腹地里的村子,她舒服安详地卧在那里,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几百年了,似乎都没有被遗忘。落木萧萧,寒鸦盘旋,但在这个秋日里,她真真切切的是要荒芜了。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残垣,她就像千千万个大别山间的垂暮老人,守着天井后的几口棺材,在火塘前,在太阳下,算计着不可算计的时日。
    “精准扶贫,不落一人”,村里是精准扶贫项目的重点工作对象,县里给的指示是:要么修路,要么易地搬迁。20世纪九十年代初村里走了一批年轻人,近些年又有一些人搬到了镇上,村里如今是寥寥几缕炊烟而已,修路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一路路人来,一路路人走,尖角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但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和残阳尽头无穷的绵山,他们摇摇头,轻轻地叹口气,向后挥了挥手,停在村口的挖土机也就停止了挣扎。看着新闻里,隔壁的几个村子都摘掉了贫困的帽子,村民们住进了镇里一百多平方米的安置房,他们胸前都戴上了大红花,对着摄像头露出了白白的大门牙。每当有这样的新闻,不喜欢看电视的爷爷也总会对着屏幕发呆良久,有时候嘴里还会悄悄磨叽着什么。在每一个傍晚,下地回来,爷爷总是倚在嘎吱作响的大门上,龟裂的脚搁在第二级石阶上,沾满了泥巴的裤腿向上绾着,一手端着大碗茶,一手夹着仅剩下烟蒂子的土烟,两眼定定地凝望着西方,那里有群鸦驮走的落阳,有漫岗的松树林,有大别山几代老人们的墓地……当群鸦归巢,残红褪尽时,寥寥灯火,数声咳嗽,一阵犬吠,村子她又这样熬过了一天。
    总角年华里,似乎只装得下天真烂漫和纯粹的美好。是啊,少年的眸子里只有春天的万紫千红、草长莺飞,只有冬天里在村头等待着拎了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爸爸妈妈;那时候,绿水无忧,青山不老,爷爷的额头没有皱纹,奶奶的发间不见秋霜。也许吧,回忆都会因情感而删减真实,一样的花草树木,一样的断壁残垣,是那时捉迷藏的佳境,却是而今缅怀悲悼的缘起。
    夜来香,那曾经在菜园里风华绝代的花儿呀。雨天月夜,当整个山里都昏昏欲睡的时候,你们却正悄然绽放。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在睡梦中看不到你,青石板上正匆匆赶路的人们也看不到你;只有,只有我们这群“年少不识愁滋味”的少年能嗅到你们的芬芳,听见你们的脉动。那时候,你娇艳欲滴的花瓣,我们挤出红色的汁水来做胭脂,涂在小妹的脸颊上;绿中泛红的花骨朵儿,我们用茅草茎穿起来做成项链,戴在隔壁阿芸的脖子上;嫩绿轻薄的叶片,我们将它卷起来,便是一个个声音悠扬的口哨了。一次放学回家,再也找不见你们了,地上只留下一块新鲜的土。奶奶说羊群溜进了菜园把你们啃了个精光,隔壁的宋姨说是爷爷要把那一块地开出来种花生。那之后,读完三年级,我便离开了乡下的老家,走尽了那条青石板小路,小学,中学,大学……
    如今,在这个略带寒意的秋日,我又回到了童年的皂瓦房子里,学着郁达夫,搬一张椅子,泡一壶后山的茶,逗逗秋光,他有他故都的秋,我也有我故园的秋。踏过青石板,走过一口老井,我看到了爷爷的菜园。那一方地既没有空着也没有种上花生,而是枯枝败叶烂作了厚厚的一层。故地重游,忽而想起了刘禹锡两次游历玄度观时所写下的诗句,那年,薄暮轻寒,他说:“玄度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十年归来,杨柳依依,玄度观里却是风景煞尽,半亩庭中半是苔,他又挥笔写道:“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只可惜在这秋日里,我有刘梦得三分的惆怅,终究少了他七分的豪迈。春天,在这古老的村落里,那一方角落虽然没有桃花,我想定会有“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的画卷。
    可是谁知,一个转角,我竟又遇见了当年的美好,旧欢新怨又一齐涌上了心头。在这个被西风肃杀得毫无生机的村子里,在这个雨后初霁,月明星稀的夜晚,我遇见了正在开花的夜来香。未曾想到,当季节走向终极,还会有这样的生命怒放;当周遭皆披暮色,这角落里还有如许的一片鲜红。
    猛地,打了一个寒噤,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加快了脚步……

(作者:张春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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