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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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原的风是纯净的,如格聂神山上终年不会融化的积雪。高原的风是个魔法师,只需稍稍施展法术,人们的脸上就会出现两个红苹果。那年,我被一阵风吹到了有“草原明珠”之称的理塘县。
    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市场里的菜棚子上时,卓玛就会准时来敲我的卷闸门。她在市场的大门边摆摊卖东西,主要出售虫草、核桃、苹果等。除了虫草是用尼龙袋子装着的之外,像核桃和苹果什么的,都是用大麻袋一袋袋装着的,足足有半个多人高。为了图方便,她每天就把东西寄放在我店里,常常是她把东西拿走了,我的店里还弥漫着阵阵苹果的清香味。那种香味和一般的苹果有所不同,是种沁入心脾的香,有雪山和格桑花的味道。以至于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它的味道来,它总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就散发出一阵芳香,让我沉入陶醉中。
    市场大门边,摆摊的人很多,除了吃的,还有穿的和用的。卓玛的摊子和卖毛帽子的藏族老乡的摊子挨着。每次我去那里,卓玛就知道我是去看狐狸帽子的。她总是微笑着说,你要是戴上狐狸帽子,还真的像个“小狐狸精”,你难道就不怕猎人把你当成狐狸猎了去吗?还不等我回答,卖帽子的藏族老乡抢着说,她每次看来看去的,又不买,我这顶狐狸帽子上的毛,都被她摸走了,总有一天,这顶狐狸帽子只会剩张光秃秃的皮了。卓玛一听,赶紧对她的老乡说道,这个湖南妹妹和我是朋友,让她摸摸没事的,要是真把毛摸掉了,我这里有虫草,到时送给你一点。卖帽子的藏族老乡听卓玛这样一说,脸上顿时露出喜悦的笑容,赶紧把狐狸帽子往我身边一挪,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我最喜欢那顶狐狸皮帽子,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看见它就让人有种想买的欲望。我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那种细滑舒适的感觉,就像婴儿娇嫩的肌肤。虽然,它现在只是一张皮毛,我却感觉到它是一只活的狐狸,皮毛在风经过的时候,是那样的鲜活,好像还有肉体在微微颤动。它的眼里有雪山和碧绿的湖水,它的世界是纯净的,是人类无法想象的,它所喜欢的东西,人类也喜欢。所以,每次买菜路过的时候,我总要看上几眼。我却舍不得买,不是因为它的价格有点贵,是害怕戴上狐狸毛帽子,老乡们会开玩笑骂我是“狐狸精”。以前听说有个女老乡买了狐狸毛的帽子,可能是老乡玩笑开得有点过火,那个女老乡生气了,两人还因此骂了一架,好久都没有说话。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怕见到狐狸帽子上的那双眼睛,看到它,我就会有种心痛的感觉。
    说起来,我和卓玛的认识,也是很让人难以忘记的,确切地说,我是捡到了一个朋友。记得一年前的那个清晨,我刚打开门,就看到她坐在我的店门口,头发凌乱,脸色嘎白,身子瑟瑟发抖,整个人看上去极度虚弱。用我们内地的话说,就是像个“毛癫婆”。看她这个样子,我不由生出恻隐之心,连忙招呼她进屋来,我倒了热水,又把电炉子打开。这才用藏语和她聊了起来,这才得知她刚生下小孩。我听罢,感到很惊讶,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我们家乡的妈妈们生产完之后,是要坐月子的,有的还要坐上四十五天才算完事,并且,还要有专人悉心照料和补充营养。如果未满月还不能去别人家串门,民间的说法是会逗蚂蚁。
    卓玛却说,她们这里是不需要坐月子的,生产完就可以出来。我赶忙往她的热水里加了些白糖,她感激地冲我笑了笑,脸上的红苹果顿时就显现了出来,在电炉子的映照下格外引人注目。
    此后,卓玛常常来我店里买东西,如衣服和鞋子什么的。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如果遇到语言障碍,我们就相互打手势。令人好笑的是,有次她说把小孩带来了。我左看右看却没有看到小孩,但是,小孩的哭声我却真切地听到了,我感到非常奇怪,人到底在哪里呢?难道卓玛是骗我的吗?难道她有什么魔法吗?
    她看见我疑惑的目光,便把手伸进怀里一掏,竟然就掏出一个小女孩来,小女孩白白的,软软的,浑身上下没有挂一根纱,清亮的大眼睛望着我,好像在说,你给我穿件衣服好吗?我好冷。
    哦,这原来是个裸着身子的小女孩,头发黑黑的,自然地卷翘着,看上去黏黏的,好像从来没有洗过似的。确实没有洗过,卓玛说,她们一般是不洗头发的。还说她的衣服很厚,里面全是羊毛,小孩放到里面是不会感到冷的。并说,她们的衣服很肥大,一般的东西都是放在怀里,只要放得下,这样就省去提包包的麻烦了。如果买什么东西时,就直接从两座山峰处摸一下,钱就像变戏法似的,一张张地跑了出来。哦,我终于明白了。不过,不给小孩穿衣服,我还是难以接受,所以,我赶快拿了件小毛衣给她,示意她给孩子穿上。
    我来到理塘的日子过得好快,等下次她再来我的店里时,已是几个月之后了。我一看,她的眼睛却是红红的。我惊讶地问她怎么回事,她抽噎地告诉我,她的老公想多赚点钱,让她们母子生活得更好,在山上采青冈菌的时候不幸摔死了。山上极其寒冷,海拔又高,氧气稀薄,尸体都很难找到。卓玛说罢,一脸忧伤,我却不知用怎样的语言安慰她。她说,青冈菌的价格是一百块钱一斤,就是开了花的菌子,也能卖到八十块钱一斤。如果换成现在的价格,少说也得两百多块钱一斤吧。青冈菌的价格之所以卖得这么贵,它自有贵的道理。其一,天然稀少,野生的且只来自于青冈丛林。其二,珍贵难得,产期短且采集极其艰难。其三,香气芬芳,浓郁中带着清香。其四,无论是味道还是品质都可以与松茸媲美,有“菌中之王”,“山中之珍”之美称。并且,它还有很多功效,如主治眼目不明、能泻肝经之火、散热舒气,对急躁、忧虑、抑郁、痴呆症等病症,有很好的抑制作用。一般都是用来出口的,很难买到。听卓玛这么一说,我恨不得马上就能吃到这味道鲜美的青冈菌。可惜,我一直未能如愿以偿。
    家里失去了主心骨,卓玛的天空一下子垮塌了。但是,逝者已去,生者还要坚强地活着。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后,卓玛的心情逐渐恢复,在家人的帮助下做起了小生意。她很勤奋,为了有个好的位置,她早早地就起床来摆摊。可想而知,零下二十几度的温度,且滴水成冰,赶早起来,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我记得刚到四川理塘县时,住在离市场有点远的粮食局家属房子里。有次,卓玛来我家玩时,我刚好在洗衣服,于是,我招呼卓玛先到屋里坐下。我洗好的衣服,一边晾一边就被冻起来了,就像农村妇女做鞋时,需要粘的布壳子,硬硬的,居然还有点扎手。往往是这边刚刚晾好,那边的就硬在了那里,就算是出大太阳,我们也拿着它毫无办法。它就像一头倔牛,昂着不可一世的脑袋,在阳光下洋洋得意。天上的老鹰见了,还以为是某种美味,所以,不断地在我的头顶盘旋,一下俯冲,一下又尖叫着,扇动着硕大的翅膀,似乎要将我叼上天空。这时,卓玛闻声跑出来,对着天空喃喃地念着什么,她双手合十,那副虔诚的样子,就像我母亲烧香拜菩萨的时候。说来也怪,卓玛念了一阵子,那只老鹰竟然盘旋几圈后,大叫着噗地飞走了。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把盆子哐当一丢,立即就跑进了屋里。卓玛进得屋来,直笑我胆小。我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过这么凶恶的大鸟,现在,我的心脏还跳得蛮厉害的呢。卓玛说,他们这里有天葬,老鹰是他们的祖先,根本不用害怕。
    我说,要是早认得你就好了,因为我在成都荷花池市场,进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短裤,挂在店里很久也无人问津,即使有人问,也无人购买。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了其他做生意的老乡,这才知道了其中的原因。由于高原的风沙很重,那些在店里挂了很久的花短裤,都沾上了灰尘,变得更加花了。最后,我只得把它们收到箱子里,自己每天穿一条,两年都不用再买内裤了。卓玛听后,捂着嘴巴,蹲在地上大笑起来,我也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空闲时,我就到大门口卓玛的摊子上去玩耍。由于天气实在太冷,卓玛就在空地上烧起了一堆柴火,还不时地往里面加些黑黑的东西。卓玛说,那是干牛粪。难怪我闻着有种臭臭的味道。卓玛卖的核桃又大又圆,伸手往大麻袋里一捞,索索直响。我捞出几个大的,捡起地上的石块,三五两下,就把它砸碎进口了。卓玛看我这样喜欢吃核桃,马上用尼龙袋子装了一大袋给我,并且开玩笑说,晚上我把它们放在你家里,你可不能偷吃哦。哈哈,放在我家里就是我的。我说,不吃白不吃,谁叫你的东西比别人的好呢?我说是这样说,老实说,我可从来没有拿过她的东西。她惊讶地说,你怎么不拿呢?就当给你的寄存费。我说,我们都是朋友,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而她送给我的东西,那是她的心意。干牛粪的柴火越来越旺,我和卓玛的脸上,被烤得热乎乎的,绯红的脸,就像四个熟透的红苹果。只是卓玛麻袋里的红苹果,散发着天然的香味。而我们四个红苹果,由于干牛粪的熏陶,居然带着淡淡的牛粪臭味。火光中,我恍惚看见黑压压的牦牛,正向我们缓缓靠近,它们身披霞光,踏歌而来。
    卓玛觉得我的汉语很好听,便要我教她学习汉语,我觉得她的藏语好听,便要她教我学习藏语,我们就这样互相学习,成为各自的老师。她说,扎西德勒,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是祝福用语。这个还是很好记的,她教一遍我就学会了。就是数字不太好记,比如说一到十,我就只能凭发音翻译成汉字来记,那么,竟然就成了这样的了——鸡1,妮2,酸3,宜4,鸭5,足6,谈7,急8,个9,焦炭吧10。
    卓玛见我这样拗口地读着,简直笑得前仰后翻,捂着肚子半天也缓不过气来。旁人都吃惊地望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用藏语说一百,那就更好笑了,我仔细听,是“甲得碳吧”,我却硬是把它翻译成了“嫁给他吧”。卓玛见我如此笨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你要是喜欢就这样说,就这样说吧。如果藏族老乡听不懂,你再打手势“嫁给他吧”。卓玛向我眨了眨眼睛,坏坏地笑着。
    轮到我教卓玛汉语时,我教的是湖南邵东话,比如说睡觉,我就说歇眼闭。我一连说了三次,卓玛始终睁大着眼睛望着我,不置可否。我又仔细大声地说了两次,眼呢是眼睛的眼,闭呢是闭上眼睛的闭,我把眼睛闭上示范给她看,那个样子,好像是眼里进了灰尘,然后,我又使劲眨了几下。这下,她才似懂非懂,半天才悠悠地吐出两个字“眼闭”。我以为她懂了,没想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歇眼闭”就是死了的意思吗?我的娘哎!我说不是死了,死了就永远不会醒来了。“歇眼闭”就是晚上像死去差不多,白天呢,又会活过来的。搞了半天,又是做动作,说得我嘴巴翻白泡,她还是没有学会,看来,汉语也不是那么好学的。
    大约是七八月的某天,太阳在蓝天上骄傲地挂着。风依然很大,把市场里的菜棚子吹得哗啦啦响,把牦牛肉的香味和蔬菜的清香,吹得满市场都是。当时,已经快九点了,卓玛还没来拿东西摆摊,平常一般六点多就来了,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我在店里走来踱去,眼睛始终望着门外。片刻后,店里来了一个女的,穿着华丽的藏装,只是胸部和腰间的部位胀鼓鼓的,好像放了个快要爆炸的气球在里面。她的头发织成很多绳头大小的辫子,目测少说也有几十条牛尾巴那么长的辫子。每条辫子上,都用彩色丝带穿插着的,再精致地束于头上,中间用金银珠宝,以及玛瑙和蜜蜡点缀,整个头,看起来就像个珠宝箱。长而大的耳朵上挂着一大串镶满宝石的耳环,似乎稍微用力摇晃一下,那耳垂上的肉就会刺穿。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隆重的装扮,便上前仔细地端详起来。
    这时,卓玛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吗?你的眼睛生了萝卜花么?这真是徒弟骂师父,这个话还是后来我于无意中教她说的。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面熟,但又不敢乱喊,这跟她平常的样子,那可是千差万别啊!
    卓玛说,赶快收拾一下吧,我带你去赶坝子,那里可好玩了。
    我问,你家小孩呢?
    她神秘地指了指腰间。
    我说,你们这带小孩的办法,可真是与众不同呢。
    她说,赶坝子也算是我们藏族一个很重要的盛会,所以,我早早地就起床收拾打扮,不然,早就过来喊你了。
    为了赶时间,我随手拿了件长风衣,就跟着卓玛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广阔的草地一望无垠,绿油油的草和五颜六色的格桑花儿,迎风摇曳,好像也在为这次盛会鼓掌加油。我像一只饱受饥饿的狼,突然见到了美味的猎物,贪婪地吸吮四周的一切。坝子上三三两两的牦牛,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那专注的神情,连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懒得抬头看上一眼。阳光里的雄鹰,一只比一只飞得高,好像在比赛似的,它们也许也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地在人类眼前表现一番吧。只有远处的格聂神山不为所动,像尊巨大的菩萨,静静地看着这天下众生,把喜怒哀乐尽情释放,不管有多嘈杂,它始终默默地包容着这一切。雪白圣洁的外衣,经年不变,依然是那么的纯洁美好。其时,我多么想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格桑花丛里,只需轻轻地伸出舌头,就能够和格桑花儿接吻,如同和心爱的人接吻一样。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蓝天,就能和雄鹰一起翱翔在整个草原。如果可能的话,我要在海拔六千多米的格聂神山上住一年,我不怕缺氧流鼻血,我不怕严寒,我要把尘世的纷纷扰扰全都忘却,洗涤灵魂,升华自我。
    不远处,人声鼎沸,有马奔跑的得得声,有高亢优美的歌声,还有藏族阿妈们买卖东西时讨价还价的声音……我们不由加快脚步飞奔而去。只见一排排赛马严阵以待,披着红绸,像马上要出嫁的新娘。草地上有的插了小红旗,有的放着洁白的哈达。马背上健壮的康巴汉子,戴着狐狸帽子,穿着盛装,鼓鼓的腰包,随着赛马的走动不停地晃动着。每个人的长靴子上,都别着精致小巧的藏刀,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感觉,那气势,坐在马背上真是威威武武,他们一双双如雄鹰一样犀利的眼睛,使劲盯着地上的猎物。原来,他们在比试看谁能快速抓住地上的猎物,而又能够第一个到达指定的终点。这时,只听得一声号令枪响,马背上的康巴汉子们,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如临大敌,策马奔腾。顿时,狼烟四起,杀戮遍地。有被绊下马背呻吟不止的,有拿不到猎物而憋红脸的。
    突然间,一个个又像是拥有高超的盖世武功,在马背上表演各种高难度动作,时而翻下身来,一手拿着缰绳,整个身子,好像要从马背上掉下来似的,忽又翻上马背疾驰而去。和金庸笔下的侠客惊人的相似。没有多久,我们又听到了欢乐的口哨声,显然,是在庆祝猎物已经到手。整个场地,被穿着盛装的藏民们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是蚂蚁也休想爬出去,因为草地早已被那一双双兴奋的大脚,震得地动山摇。这时,恐怕只有雄鹰能够自由飞翔了。
    我和卓玛被阵阵欢呼声震晕了,彼此的说话声,淹没在欢呼声里,我们只好打着手势,像两个说哑语的人。终于熬到赛马结束,我们又被载歌载舞的藏族阿妈和姑娘们团团围住,她们每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五颜六色的藏装,就像草地上的格桑花。我仿佛看见一朵朵格桑花在舞蹈,她们正在慢慢变大,变得让我满眼里都是花,红的、绿的、黄的,让我分不清到底哪里是真的格桑花了。
    我问卓玛,她们的衣服怎么那样好看?
    卓玛说,你可别小瞧她们身上的衣服和头饰,一般的都要好几万,还有十几万的,甚至有达上百万的。你看她们的头发,那么多细小的辫子,要编好几天才能编好。
    真是看不出来,这么贵,我还是头次听说呢。我说,头饰我买不起,你下次帮我编好看的辫子吧。卓玛说,想得美,好费时间的呢。我说,你要不帮我织辫子,你的东西放到我店里,我每晚偷它一点,看你还敢放不?卓玛狠狠地瞪我一眼,笑笑地说,帮你把辫子织好,再帮你找个藏族老公嫁了,那样,你也就成了个藏族婆,藏族婆啰!说完,卓玛大笑,笑得我浑身发酥。
    走出包围圈,我和卓玛才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庆幸的是,卓玛怀里的小孩一直睡得很香甜,她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刚开始,我还担心小孩哭闹会影响心情。这时,一位藏族阿妈一边牵着约八九岁的小男孩,一边转着经筒,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那个男孩穿着喇嘛的衣服,衣服好像有点大,风一吹,整个人就被衣服完全盖住了。卓玛说,他们这里的人,把经文放在转经筒里,每转动一次,就相当于念诵一次经文,就这样,反复念诵着成百上千倍的“六字大明咒”。哦,原来如此,我以前还在想,她们整天转着经筒,是为了锻炼手劲呢。我又问,那小孩为什么这样小就当了小喇嘛呢?卓玛说,他们这里,如果家里有两个或者三个男孩以上的,只能留一个在家里,其余的都要送去喇嘛寺,就连小孩的名字都是喇嘛取的。她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难怪寺庙里有那么多的小喇嘛,原来都是这样来的。
    回家的路上,卓玛碰到几个熟人,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藏语,只看到他们一下子放声大笑,一下子又窃窃私语。我无聊地数着路旁的格桑花,一朵,两朵.,三朵.....就像刚刚离开母亲时,晚上心慌得睡不着觉数绵羊一样。过了一阵子,卓玛说,要带我去她家喝酥油茶,还有那几个熟人。来了这么久,我无数次听说过这个酥油茶,却从未真正喝过,这正好可以去尝尝味道,所以,我欢喜得满口答应,卓玛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卓玛家是用石头砌成的房子,两层楼高,因外观很像碉堡,故称为碉房。下面一层是牧畜圈和贮藏室,上面一层是堂屋、卧室和厨房。大厅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有像耳片一样的副食很香很脆,还有糌粑和其他几种我说不出名字的食物。卓玛说,酥油茶是他们这里的特色饮料,多作为主食,与糌粑一起食用,有御寒提神醒脑、生津止渴的作用。她给我们每人倒了一大碗,他们一手拿着糌粑,一边喝着酥油茶,感觉格外的香甜和享受。我大着胆子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怪怪的,有种想要吐出来的感觉。卓玛看我这个样子,知道我可能喝不惯,便赶紧抓一把耳片塞到我手里,说,这种饮料,是用酥油和浓茶加工而成的,你慢慢喝,你肯定会爱上它的。因为酥油茶的由来,还有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传说,藏区有两个部落,曾因发生械斗,结下了冤仇。辖部落吐司的女儿美梅措,在劳动中与怒部落吐司的儿子文顿巴相爱,由于两个部落历史上结下的冤仇,辖部落的吐司派人杀害了文顿巴,当文顿巴举行火葬仪式时,美梅措跳进了火海殉情。双方死后,美梅措到内地变成了树上的茶叶,文顿巴到羌塘变成了盐湖里的盐,所以,每当我们藏族人打酥油茶时,茶和盐便再次相遇。卓玛说完,我发现她的眼角有泪珠滑落,她是为了茶和盐的相遇而高兴得落泪,还是想起在高山上捡青冈菌至今未能回家的老公而伤心落泪呢?看到卓玛这样伤感,我们便想方设法逗卓玛开心,所以,我突然想起那一百块钱的“嫁给我吧”,我连说了几次,卓玛终于笑了起来。我们都笑了,这笑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因为有风,因为有爱。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地爬进屋内,它想做什么呢?

 

(作者:谢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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