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寇公楼(奉荣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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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制于秦代的湘南古城道县,宋代置州。它四面环山,唯东西一线可通,“鸟道崎岖,人力难逞”,古来即为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地。青石垒砌的古城墙圈住的老城区,横直不过一公里,写满了两千年的风风雨雨,残垣、牌坊、碑刻、楼塔,随处可见。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前后,那斑驳的古旧城墙,早已禁锢不住爆米花一般膨胀的人口,楼房、水泥路依傍着迂曲北去的潇水河,溯流向南扩展,城南城北,已达十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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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住新城城南的我,少时在旧城里的北端县一中寄宿,周末假日回家,或课余散步时,城墙脚跟那条蜿蜒逼仄的老街,便是必经之途。走过阴湿嘈杂、引车卖浆者云集的穹隆南门,耳根逐渐清净下来,可闲心数读每一翼飞檐、每一间木板吊楼。
  一座两三层楼高的石牌坊,总让人驻足,多看几眼。这是一座青麻石牌坊,几百年的风雨沧桑与路人的摩挲,给青黑的石头蒙上一层厚厚的包浆,在阳光与雨雾下闪亮。这座石头牌坊的由来可追溯到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冬天。道州人何朝宗,万历三十八年(1610)中进士,后官至都察院经历、户部侍郎,荣归故里时竖立了这座十一米高的石牌楼,仿四楼四柱三重檐的木式结构。牌楼横额刻有“庚戌科进士何朝宗”字样,坊额、栏柱雕刻着龙凤、八仙等图案,檐上檐下还有鳌鱼和多种花卉图案。只是那些精美的浮雕、匾额题刻遭遇历史风云的剥蚀,只剩下眼前耸立的石牌坊主体。
  在细细品味了那座巍巍的明代石牌坊后,无需昂首,我即能感到,眼前有座古色古香的楼宇,匍匐在高高的城墙上,在微晞之中,在冥色里,俯视着我;也不必引颈四顾,我已从这条古街的空气中,呼吸到了凝重的历史文化气息。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迅急在周身氤氲开来。
  这是一座飞檐式双层青砖楼阁建筑,白粉墙,青瓦檐,翘起尖尖的檐角,像张开矫健双翼的雄鹰扑面而来。油漆剥落的大门,永远是紧闭的,只有横悬门额木匾上的大字“寇公楼”有些显眼。左右都是民宅,楼阁直接建在城墙上,“八”字粉墙朝北,门前有道屏风式矮花墙,左右有三米多高的石阶。
  从当时我们所学的历史教科书上,我查到了楼主人的名字,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便知其乃北宋有名的宰相寇准——他曾被贬为道州司马。在我少年的记忆中,此楼和其主人一样,是那样高不可攀。两朝宰相的威仪,从其间浓浓透出,使在它脚下仰视的我屏声宁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和幽邃。
  十几年后,一个暑虹昼明、郁云蒸雨的夏日,我终于叩开了那扇令我敬畏的大门。当锈迹斑斑的大锁打开时,随着“吱呀”一声,楼阁的寂寞迎面涌来,我惊疑地愣住了。楼内陈设未免太简陋、太局促:石灰粉刷的四壁,除了进门左墙上嵌着的两块残碑断碣外,空空如也。九余米高的楼阁,二十平方米大小的正厅,仅有一中堂壁,上画寇准半身像,再无他物。中堂壁下部有仿何绍基隶书撰写的说明文字,简介此楼始建于北宋天禧四年(1020),历经近千年风雨侵袭,屡毁屡修,最近一次是在一九八一年,仿一九一九年维修楼型重修。简介上方的寇公半身胸像,有真人般大小,龙眼微竖,脸庞方正,神情端肃凝重,眉宇间透出威严刚正。但他的高远目光中,似乎微含忧郁,抑或是期待。
  寇公楼曾被迁至南城谯楼,某年久旱无雨,州守陈伟在楼上主持祈雨仪式很灵验,便重修楼阁,改名为“喜雨亭”。清嘉庆十年(1805)再重修时,又迁楼于城内城墙上,复名寇公楼。
  此时的我,对寇准的才识气节已有更多更深的了解,也才读懂了其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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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准(961~1023)是宋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字平仲,年少英迈,通春秋三传,于太平兴国五年(980)中进士,时年十九岁,授大理评事、知归州巴东县,改大名府成安县,迁殿中丞、通判山东郓州。他最初在县州任职近十年,直到二十八岁时被太宗召试,授右正言、充任三司度支推官,转盐铁判官。寇准开始走入皇帝视野,他上书极言北边利害,被皇帝器重,擢升虞部郎中、充枢密院直学士、判吏部东铨。他才锐气永,“推朴忠,喜直言,苟有可言者,无所顾避”(《莱公遗事》),时人说:“寇某上殿,百僚股栗。”他铨选钱若水、查道等贤能,上奏朝廷刑法偏颇,后因政绩两度入相,又两次遭陷罢相,功业之盛,掀天揭地。
  咸平六年(1003)辽军南侵,寇准被拜相,痛斥妥协派首领王钦若“罪可斩首”,促使宋真宗亲征,澶渊退敌。对寇准恨之入骨的王钦若在真宗面前中伤寇准,景德三年(1006)二月,战功彪炳的寇准被免去了相职,外放陕州做知州。
  直到天禧三年(1019)六月,寇准被请回朝再当宰相。这次的相位很短暂,到第二年,真宗风湿病很严重,与周怀政、寇准等共谋太子监国,事泄露,触犯了后宫利益,又遭奸臣丁谓、钱惟演等排挤,六月十六日,寇准遭牵连降为太常卿,七月底知相州(河南安阳),连坐者甚多。丁谓等还不解恨,不允许寇准留在内郡,八月五日又调他至安州(湖北安陆县)。六十岁的寇准艰难地行走在湖北枣阳路上,八月二十八日,又接到贬黜偏远湘南小州道州司马的诏书。
  寇准与丁谓的过节,由来已久,近因是宫廷权力斗争,实因寇准倜傥不群、果断刚正、直言不讳的性情为丁谓所不容。丁谓(966~1037)比寇准小五岁,与王钦若都是善于奉迎之人,为了博得宋真宗的欢心与信任,常常渲染迷信,编造祥瑞异事,迷惑视听。宋真宗虽然一直器重勇于进谏、刚正智慧的寇准,但晚年卧病不起时,越发迷信和糊涂,被王钦若与丁谓蒙蔽操纵。在《寇准年谱》(王晓波著,巴蜀书社1995年版)上我读到一些有意思的历史细节,可见寇丁二位的冲突渊源。
  寇准在陕西通判任上“嘲丁谓奏记仙鹤事”。原本博学多才的丁谓为了不断升官和巩固权位,讨好皇帝,做事“多希合上旨”,时人将他与王钦若、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合称为“五鬼”。丁谓自称是神仙丁令威(神话人物)的后裔,好言仙鹤,被人直呼为“鹤相”。丁谓任玉清昭应宫使时,每次醮祭,即奏报有多少仙鹤舞于殿庑之间,还常伪造“天书”,必奏有仙鹤在前引导。一天公干闲暇,寇准坐在山亭中,见有几十只乌鸦飞鸣而过,他对着身边的属僚开玩笑说:“假若丁谓看见了眼前这些乌鸦,一定会把它们看成是玄鹤!”寇公以此讥讽丁谓,奸诈过人的丁谓肯定就对寇公怀恨在心了。
  天禧三年六月,“丁谓为寇准拂须,被寇准所笑,甚感羞愧”。寇准任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判永兴军时,丁谓除参政知事。丁谓想拉拢寇准,对他十分恭谨。在一次宴席上,寇准的胡须沾上了菜汤,丁谓立即起身为寇准慢慢拂拭胡须。寇准并不领情,反而讥笑说:“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耶?”丁谓甚是羞愧,内心更是萌生“倾诬”报复寇准之念。
  宋真宗得风湿病后,刘皇后干预朝政,凡事皆问丁谓。寇准反对刘皇后、丁谓预政专权,他与周怀政等密谋由太子监国,此事泄漏,刘皇后先下手为强,降寇准为太常卿。丁谓等趁机派兵抓捕了另一个政敌周怀政,周自杀。于是丁谓当了宰相,开始疯狂复仇,将寇准一贬再贬,并连坐他的众多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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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堤筑处迎丞相,驿吏催时送逐臣。到了输他林下客,无荣无辱自由身。”天禧四年八月底,寇准携带妻子宋氏、儿子等在调赴安州(湖北安陆县)的路上。刚到湖北枣阳,接到再贬偏远小州道州司马的诏书,便继续南行下襄阳,留下这首七绝《题驿亭》。历经了宫廷的生死之争,已是晚年的寇准通透了,但是贬谪之路总是令人黯然伤神的。“平仲酌泉经此,回望北阙,黯然而行。”途径常德市官道旁甘泉寺,他在寺壁上留下题记。
  路过零陵(今永州市),三千五百里漫漫路就只剩下百余里了,道州近在咫尺,但是寇准的行李遭遇溪洞土人抢掠,当时正在翻越大山,护兵从骑前后没顾上。当地酋长闻讯后训斥抢夺行李的人:“听说是寇准路过,你们怎么能够偷窃贤相的行李?神明不会保佑你们的!”酋长急忙遣还行李,并候在道路边叩首谢罪。寇准大度地抚慰酋长,让他们回去,继续行往道州。
  天禧五年(1021),寇准在道州贬所时,“道州当权者谓准逾礼,准拒驳之”。寇准到道州后,他的衣服上系着的还是当宰相时所得的金笏头带,“当权希时者”见他不过是个贬官,便讥讽他逾越了规矩。耿介的寇准当即回击说,这是君父所赏赐之物,穿戴时不能忘记,我未有失礼啊!讥讽者只好惭愧地走了。
  “在道州起楼,闲时读书,或接待宾客。”寇准在道州也像在朝廷时一样,清晨穿整齐朝服朝谒,如常行事,他对随行的儿子说:“守法奉正,士人常操。以穷通成败易之者,非吾意。”寇准最初住在官署东面,只几间偏屋。道州的冬天也是湿冷有雪的,偏屋简陋不能遮蔽风雨,寇准便下好屋基,到处寻找木料,盖起了楼房,还置办几张竹榻,前后摆满经史、《庄》《老》以及印度佛书,闲暇时或阅读或吟诵。有时宾客来了,就一起登楼远眺潇水河空旷的景物,笑语欢畅,像当初没有入朝的贵族一样洒脱自在。这是《寇忠愍公准旌忠之碑》中述说的寇准在道州的境况,虽然住陋室,受讥讽,不遭待见,他自己动手起楼,像他的诗句“无荣无辱自由身”一样自由读书会宾朋。
  寇准被贬为道州司马时,历经了升迁贬谪无数次的四十年仕途险恶,本就有些“任性”的他,已年过花甲,就更率性而为了,在高高的城墙上筑楼藏书,公务之余,或诵读经史佛道,或凭栏远眺,依风长吟。自他双目中射出的,是一股凉凉的心灵之光,凝聚了无穷的人生感悟。
  寇公楼坐南朝北,楼上有楼。从正厅左侧登木板梯上二楼,头顶上架梁枋斗拱,杉木互相支撑,为木榫结构而成。透过四面木格花窗,可尽览全城景致。旧城地势较高,高近十米、阔约五米的城墙,据说比当朝古都西安古城墙还先筑三年,潇水东北来,抵城西北隅,和西注的濂溪相汇,而后绕南门至东门,复东南去,若弯弓状,东、南、西三门俱濒临河水,恰似一座古堡,绕城的潇水、濂溪,就是天然的护城河。
  朝南对望,崇山开远,青翠的橘林沿河东西延伸,远远地守护着波光潋滟的河面,不见边际,唯见远树含烟,天水相逼,山与云与水共色。一线木船铁链连缀而成的古老浮桥,一叶鱼鹰扑腾上下的扁舟,在光景会合中,幽明变幻。浮桥北侧的码头,有怪石兀立,石骨嶙峋,盘曲凹陷不可名状,清流击石,卷翠激玉,宛转凌波。城墙脚下,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仅一墙之隔,就阻绝了咫尺的十丈红尘,以及红尘道上的诸多喧嚣声扰与车辚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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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栏远眺,不羁的思绪又悠悠地飘往古代。眼前是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当寇老先生目送首尾相连的木排和商船顺流北下,聆听放排汉子、船家粗犷的放排号子和起排的吆喝声时,他的心是否早已北归了?他是真正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啊!天禧四年八月,此时的“其君”宋真宗因风疾卧病,尚不知其始近终远的贤相,已被奸臣丁谓怂恿预政的刘皇后贬到边远小州,他询问左右:“吾目中久不见寇准,何也?”而左右莫敢对。真宗驾崩时亦言“唯准与李迪可托”,但“可托”的人至客死他乡时也未能再登朝议国事。
  我试图沿着寇公曾经在此逡巡眺望无数次的视线,想捕捉那些历史的遗痕。时间不再是匆匆的脚步,历史也似乎不曾流逝,它们像这里的阳光和空气,曾在寇公的周围涌动,又在我的心底翻腾。
   
  高楼聊引望,杳杳一川平。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荒村生断霭,古寺语流莺。
  旧业遥清渭,沉思忽自惊。
   
  寇公的《春日登楼怀归》的诗句似乎还在耳畔回响,他的宦海沉浮的凄凉和急切回朝铲除奸臣的心声仍在回荡。我想象着,“性豪侈,喜剧饮,每宴宾客,阂户脱骖”“必燃炬烛”的寇公,红薇始开、影照波上之时,在眺望了映碧流丹之后,他会步出楼阁,携同好到潇水河畔,折花弄流,衔觞对弈,享受闲云野鹤般无拘无碍的自由心境,领略“竹柏之怀与神心渺远,仁智之性共山水高深”的超逸意趣。自然此时更不可无诗,“非有清吟啸歌,不足以开欢情”。
  寇准是一代名相,其实他也是当朝一位著名诗人,善诗能文,七绝尤有韵味,与白居易、张仁愿并称“渭南三贤”,只是他在文学上的成就被忽略了。《全宋诗》收录了他二百六十余首诗歌,《全宋词》也收词四首。
  在道州他还写了《舂陵闻雁》(其一、其二):
   
  萧萧疏叶下长亭,云淡秋空一雁经。
  惟有北人偏怅望,孤城独上倚楼听。
   
  危栏秋尽偶来凭,霜落秋山爽气澄。
  谁道衡阳无雁过,数声残日下舂陵。
   
  诗中疏叶、孤城、危栏、霜落、残日,既是在寇公楼上怅望秋日景物,也是抒发一种清寒萧瑟之情。寇准以风节著于时,清才雅韵,冠绝一时,其诗凄婉纯正,绰有晚唐之致,骨韵特高。后河阳守范雍编辑《寇忠愍诗集》三卷传世。宣和五年(1124),寇准已故去百年后,济南王次翁为道州知州时,又重新刊刻《寇公诗集》。
  乾兴元年(1022)二月,久病的真宗离世了,仁宗赵祯即位。此时,朝廷里再没有皇帝为寇准说话了,丁谓估计得到了寇准在道州日子过得还逍遥的线报,再对新帝进谗,将他与周怀政连坐,再远谪雷州司户参军,想逼死寇准,寇准镇静以待。丁谓痛恨寇准,以及为寇准说话的户部侍郎李迪,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派遣中使赉敕赐二人。中使奉丁谓指使,锦囊中装着剑揭示于马前,表示有人将要被诛杀。中使到道州时,寇准正在宴请客人,都是州里的官员,他便起身迎上中使,中使避而不见,寇准大声追问中使前来的目的,他也不回答。众人惶恐不知所措,寇准却神色自若,让人带话给中使:“朝廷若赐我死罪,我要看见敕书。”中使不得已就将敕书拿出来了。寇准从录事参军那借了绿衫穿上,短缠至膝盖,在庭中拜敕,再起来继续酒宴,一直到天黑,中使悻然离开,丁谓欲逼死寇准的计谋没得逞。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引用张师正的《倦游录》,记载了寇准在道州的居所由来的另一种说法,还引申出他从道州再迁贬雷州的缘故。寇准刚到道州,没有公寓居住,老百姓听闻后,都竞相肩扛瓦片与木材,不用督促而聚集在一起,很快建起一座公房,而且还很“宏壮”。当地州官把这事上报朝廷,于是就被再贬雷州。虽然与《碑》中记载有差异,但是总而言之,丁谓之流就是不想让寇准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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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准不得不再次含冤负屈离开道州,携家眷南下广东。冒着炎热瘴气,逾险阻,日行百里,终于抵达离开京都九千三百里的海滨雷州,随行左右的人为六十二岁的老相国流泪,他却很昂然,没有困迫失志之貌,可见寇准的气度过人。而更让人感佩的还在后面。
  害人终害己,几个月后,丁谓的霉运到了,他也追随着自己给寇准设计的贬谪路线南下了!六月间,与丁谓联通的内侍省押班雷允恭擅自移动真宗陵寝被诛杀,负有领导连带责任的丁谓被罢相,为太子太保,分司西京,后改知郓州,他的四个儿子、三个弟弟全部被降黜,丁家被抄出各地的贿物不可胜数。至七月,仁宗新帝又晋升了一批官员,索性将丁谓再贬到天涯海角的崖州为司户参军。丁谓也尝到了寇准的滋味,一贬再贬,贬所比寇准还偏远。
  丁谓贬黜崖州,要经雷州,再登舟渡海。历经近万里的艰难跋涉,困顿不堪的丁谓,做梦也没想到,面对他的并非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场景,寇老丞相竟然派人准备了一只羔羊守在他必经之道上。见曾经被自己整得很惨的宿敌如此的器宇,丁谓的内心也像大海一样波涛翻滚,他表示想与寇准见上一面。寇准拒绝见他。当寇准听说家童想对丁谓报仇,便立即关门,让家童尽情赌博,不能外出,直到丁谓走远了才罢。
  据说,寇准和丁谓开始时是朋友,更是知己,宰相李沆曾提醒寇准,像丁谓这人万万不可使得势,寇准虽然讥讽丁谓的攀附,但对李沆的提醒没太在意。寇准做宰相后,丁谓登上了副宰相的位置,丁谓却一直惦记着寇准曾经的讥诮。这就是,我当你是朋友,朋友在身后准备了两把刀;我不仇恨小人,但是我不会原谅小人,也不会给小人道歉或交好的机会。寇准是以封建士大夫的胸襟,对待小人丁谓……
  在雷州任上,寇准指导当地居民学习中州音;传授农业技术、兴修水利,开渠引水灌溉良田;向群众解说天文地理,力避邪说;同时还修建真武堂,收徒习文学艺,传播中原文化。
  天圣元年(1023)闰九月七日,六十三岁的寇准病逝于雷州任所。他走得很从容。当他预知自己时日无多时,常念及先主宋太宗,念及留在洛阳的通天犀。通天犀是宋太宗赐予的,分为二节,另一节随宋太宗了。寇准遣人从洛阳取回灵异之兽、勇者化身的通天犀几日后,要求沐浴,穿好朝服,再束带向北朝拜,让左右铺设卧具,睡上去他就安然去了。而在寇准逝去五天后,寇准被北徙湖南衡州司马的诏令才到,寇准已经不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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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十年以后,明道二年(1033)十一月,宋仁宗为他昭雪,归葬下邽,敕令恢复寇准太子太傅、莱国公,赠中书令,谥号“忠愍”。同年,因为大赦,丁谓特许致仕,徙居近地州军,冥冥之中,他又由崖州被迁徙到当年他亲点寇准贬谪之地的道州,不知当他见到当地百姓呼为“寇公楼 ”的遗迹,又是何种心情?后来他离开道州居光州,不久即卒。
  当初议定贬逐寇准时,王曾觉得这处分太重了,丁谓逼视王曾,以王曾曾经将其弟屋舍让寇准借居,不能脱干系为由,威胁他。吓得王曾不再为寇准说话。而知制诰宋绶草拟寇准责词时,丁谓嫌他用词还不够严厉,根据自己的意思改定。
  《归田录》曾记录,当年丁谓与冯拯在中书,决定寇准的贬谪地,丁谓执笔,最开始想直接将寇准发配到崖州,而丁谓突然有些犹豫,对冯拯说:“崖州再涉鲸波,如何?”冯拯与寇准一直交恶,他只是唯唯而已,丁谓于是徐拟“雷州”。而等到丁谓遭仁宗贬黜,轮到冯拯决定他流贬去向时,冯拯大概是浮现了寇准被贬的那一幕,毫不犹豫地一步到位,直接把丁谓拟定崖州。
  而丁谓再贬崖州司户参军时,责词还是知制诰宋绶所草拟,“无将之戒,旧典甚明;不道之辜,常刑罔赦”, 责其存谋逆之心,朝廷众人皆拍手称快。
  “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听闻丁谓也被贬黜,当年好事者如是互传。
  丁谓在崖州待了三年多,又转雷州五年多,再迁道州又是近四年,这十几年都是循着寇准的足迹在迁徙。当年王次翁重刻寇公诗集并作序时,感慨百余年后,他见寇准行迹所至诸镇的客馆都成荒丘,而寇准在道州不过一年多,“踌躇退缩,卷而藏之,故无向时之设施”,却留下一宇寇公楼,道州人还绘像祭祀。他为道州人的尊贤荣善之俗喝彩,不仅修葺楼阁焕然一新,还重刻寇公诗集。丁谓在道州近四年,却没有读到更多关于他在道州的遗迹与诗文。要知道,他也是显赫一时贵震天下的相国;他也是文追韩(愈)、柳(宗元),诗似杜甫,曾被王禹偁誉为“今日之巨儒”的才子。贤相重臣与奸臣巨贪,古来在百姓心中有杆秤在掂量。
  对于寇准的赞誉声历代不绝于耳,当年参知政事毕士安向宋真宗推荐寇准为相时就说:“寇准天资忠义,能断大事;志身殉国,秉道嫉邪。眼下北强入侵,只有寇准可以御敌保国。”
  与寇准惺惺相惜的,有张詠、李沆、李迪,李迪后连坐寇准朋党,贬为衡州团练副使。同榜进士有李沆、宋湜 、向敏中、王旦、张詠、晁迥、谢泌、陈若拙、李逢、 李含章等,其中好几位同科官至宰辅之位。
  对于寇准数度被贬黜的原因,附随丁谓的钱惟演曾在一次府会上说,寇准所以遭祸害是因为晚节奢纵、宴饮过度。而欧阳修立即表示不同意:“宴饮效果,不足遭祸,莱公晚年之责,由老不知退尔。”在座的宾客也认为有理。如果,寇准二次拜相时,听从了门生的建议,也许就避免了晚年遭遇。
  也有对寇准的刚直性情有微词的:“然挽衣留谏,面诋同列,虽有直言之风,而少包荒之量。定策禁中,不慎所与,致启怀政邪谋,坐窜南裔。勋业如是而不令厥终,所谓‘臣不密则失身’,岂不信哉!”寇公不是早就“无荣无辱自由身”了吗?身后千年的一切毁誉他都屏蔽了吧?
   
  思绪从千年前的北宋拉回现实,回到古城墙上的寂寞寇公楼。但回身西望鸟瞰全城时,花花绿绿的世界,随即粉碎了诗中的宁静和野趣。在川流不息的喧嚣市声中,这古檐悄然寂寥地立在残垣上,像一个年老色衰的媪妇,给人带来沉思和感喟,淹没了所有的故事,把静穆和庄严归还人世。

(作者:奉荣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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