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 望(纪红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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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缓缓进入院门,母亲立即从茂盛的疏菜中冒起来,并迅速钻出菜园。母亲的勤劳,充沛的夏雨,让菜园五彩斑斓——红的辣椒、绿的豆角、紫的茄子、瘦长的丝瓜、矮胖的冬瓜……“奶奶,奶奶。”儿子飞奔着扑向奶奶。而此刻的我,无比轻松,忙碌的脚步变得缓慢,甚至停滞,内心的浮尘顿时被洗净。
  九年前在北方漂泊多年回到长沙后,不管天晴下雨,只要有空,每逢周末,我总会带着妻儿,驱车来到老家。老家在长沙近郊望城,大众垸里一个叫“湘江”的村子。因村子呈长条形,紧贴湘江西岸,故名“湘江”。从长沙市区往北,或沿雷锋大道,或沿潇湘大道,一直往北,不到五十华里,约四十分钟车程。朋友羡慕地说,不算近,也说不上远,这是“幸福”的距离。
  按惯例,我先到菜园参观一番,看看母亲近来的“杰作”,然后到房前屋后走走,寻找儿时的记忆。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漫步在湘江大堤上,眺望滚滚北去的湘江,眺望江那边日新月异的图景……
  这是一幅多么鲜活灵动的图景啊,有波涛汹涌的江水,也有峰峦叠嶂的山峰……有律动的色彩,也有岁月的沧桑。儿时,村里的房屋大都为低矮的木屋或土砖屋,湘江大堤也还“瘦矮”,不用到大堤上,只要爬上屋后那棵高大的樟树,便能眺望那流动的图景。湘江里,舟楫往来,船帆如织;江那边,北边一点,烟囱耸立,青烟袅袅,那是铜官窑薪火传承的见证;江那边,南边一点,有景色秀丽的书堂山,还有响声阵阵的麻塘山,更有埋藏在历史深处的铜官窑遗址……后来,陆运的兴起、水运的衰落,图景的色彩打破了,变得萧条而冷色。渐渐地,我明白了,我所看到的,只是这幅图景的一个瞬间,或者说一个片断。面对浩瀚的历史,我的想象,是如此的狭小。
  遥望历史,这幅图景是那么的色彩斑斓。我看到,二千年前的东汉,江那边就已有了零星的窑火,虽时断时续,不成气候,但却让人看到了希望。令人惊喜的是,四五百年后的初唐,窑火再次燃起,中唐,窑火越烧越旺,到了晚唐,不仅烧红了湘江沿岸,甚至绵延到东南亚、西亚、北非等地。我看到,1249年前那个春季的某个傍晚,一位气质非凡的文人,站在铜官山下,看到铜官窑烧瓷的情景,非常壮观,不胜感叹,挥笔写下《铜官渚守风》:不夜楚帆落,避风湘渚间。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悭,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这位文人,正是漂泊一生的大诗人杜甫。我还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是东南亚和波斯的商贾,匆忙出入铜官窑的身影;装满彩陶的商船从石渚湖启程,走湘江,经洞庭,入长江,乘风破浪……
  我看到,如今的图景色彩丰富,生机勃勃。沉睡千年的铜官窑,又开始传承与创新,走在了复兴路上。望城人用豪迈与情怀修建的铜官窑博物馆,能让人感受诗意彩瓷的精美绝伦,体验“黑石号”文物的无穷魅力,穿越时空,回到千年之前开放自信的大唐帝国……特别是那个曾经船只川流不息的石渚湖,它不再是湖垸,雨后竹笋般的古建筑,试图再现千年前的大唐长沙景象。
  眺望图景,也是在眺望父亲。父亲正在石渚湖的工地上干临活——看材料。真得说说父亲与石渚湖。父亲没什么文化,也没学过手艺,为了养家糊口,他在很长时间里都在养鸭。由于大众垸养鸭的多,加之一到冬季,稻田无食可觅,所以每到深秋,父亲就会跟伙计赶着鸭子到石渚湖一带过冬。父亲和伙计乘着木舟,赶着鸭子,在滚滚的波浪里飞旋搏击、摇摆不定,看得我们胆战心惊。直到眺望着父亲和伙计赶着鸭子上了岸,母亲才带着我们安心回家。看鸭是个辛苦的活,不仅白天与鸭子寸步不离,就是晚上也要睡在鸭子边上。父亲和伙计就在鸭棚边上,用竹子和塑料搭个简单的棚,在木板上铺上稻草,算是床。平常没事,最怕的是打雷下雨。只要遇上打雷下雨,母亲就会站在湘江堤上眺望,满脸阴云。那个年代,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等待父亲回来,我们唯有眺望。多少次,我看到小木舟从江那边过来,总期盼着是父亲回来。但每当小木舟靠岸时,带给我的总是失望。有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敲响了家门。父亲两手空空,还全身湿透。母亲问,怎么回事?父亲说,没什么,被雨打湿了。母亲不信,问,不可能。最后父亲只得道出实情,原来他乘的小木舟快到岸时,被一个大浪打翻,他们死死地抱着小木舟,总算划到了岸边。父亲说,带回来的一百个鸭蛋和在河东买的一只黑土猪仔被冲走了。但父亲还是很庆幸,他笑着拍了拍口袋说,二百块钱还在,这是孩子们春节后的学费。父亲还说,每当刮风下雨,他也会站到湘江大堤上眺望家里,在心里念着,孩子们是不是安全回家了,家里该不会漏雨吧,塑料窗户该不会被风吹掉了吧。在我的记忆中,父亲跟我们说的最多的不是他在那里挣了多少钱,受了多少苦,而是石渚湖人是如何如何的纯朴、善良、热情,不欺生,也肯帮助。父亲说,有天晚上刮大风,鸭棚和他们住的棚子都被大风掀开了,幸亏附近的百姓及时赶来帮助,要不鸭子都要被大风吹走……
  正走着、想着,父亲骑着电动车回来了。父亲说,你妈打电话说,你们回来了,我就往家赶,十来分钟的事。因为有了桥和高速,图景中不再有惊涛骇浪,也没有了母亲漫长的煎熬与担忧。父亲把电动车往路边一停,我们父子俩站在湘江大堤上,面对图景,无比感慨。父亲还真把自己当起画师来,眉飞色舞地讲起江那边的变化来,石渚湖上正在建铜官窑古镇,很快就要开街了,房子全部是唐朝风格的……石渚湖人好,石渚湖是个好地方。与许多人不同的是,父亲心中的这幅图景,是以情感为底色的。
  父亲、母亲、我……谁又能走出历史的图景呢。有个高中同学,石渚湖人。那时的石渚湖地处偏僻,他家也经历过贫寒。大学毕业后,他主动申请到石渚湖当老师,目的很简单,既回报乡梓,也好照顾父母。虽然后来看到别人都争着往城里跑,他也曾心动过,但最终他还是坚守下来。他告诉我说,这是他一生最庆幸的事,终究没有背叛家乡。除了大学三年,他一直生活在这幅图景中,见证着石渚湖从滩涂湖垸到“盛唐小镇”的“回归”与巨变。不过,他也曾向我表达过羡慕之情:我从小就喜欢爬上山,眺望江那边,大众垸里的湖泊、稻田与荷花,湘江之畔的新康古镇、靖港古镇、乔口古镇,那简直就是一幅美丽的水墨画呀。
  我与父亲漫步在湘江大堤上,在现实而美丽的图景之中,眺望着江那边图景,或许这就是人生最美好的守望与寄托吧!
 
 
 

(作者:纪红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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