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探秘(岳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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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袭人为何投靠王夫人
 
  无论怎样不经意,袭人投靠了王夫人,这是每位《红楼梦》的读者都能瞧出来的。袭人原是贾母之婢,贾母担心宝玉身边的丫鬟不尽忠竭力,遂将袭人派与宝玉。
  宝玉和黛玉在第三回初见,袭人随后出场。书中对她的介绍:“贾母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
  在贾母和宝玉之间,林黛玉来贾府前,袭人其实还服侍过一人,那就是贾母娘家的侄孙女史湘云。这之后,贾母才安排袭人去服侍宝玉。
  如此看来,袭人被家里卖入贾府后,贾母对她服侍自己和史湘云这段时期的工作是满意的。被安排到宝玉身边之前,对袭人是比较看重、放心和信任的。
  那么,袭人为何还要投靠王夫人呢?她是何时投靠的王夫人?
  一、王夫人为什么选择了花袭人
  在袭人的首场秀时,作者其实已经隐隐地透露出来了,只是笔法隐蔽,不仔细,难发觉。
  请看接下来描叙袭人的语句:“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郁。”
  此时的袭人只是贾母安排到宝玉身边的一个丫头,服侍好宝玉就行,有什么需要她忧郁的?她的忧郁从何而来?况且贾母对宝玉极为溺爱,生怕谁拘着了宝玉,断不会要求袭人对宝玉实施“规谏”。贾母认为袭人“从小儿不言不语,是没嘴的葫芦”,怎会给袭人安排这样艰巨的任务?
  那么,又是谁认为宝玉“性情乖僻”,给袭人安排“规谏”的任务?
  与宝玉同在贾母身边生活的黛玉,在自家听母亲对宝玉的评论是:“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加上初来咋到,在贾府“不肯轻意多说一句话”。如此看来,贾母和黛玉这两位与宝玉生活距离最为贴近的主子绝不会给袭人这起丫头们灌输宝玉“性情乖僻”的概念。
  然而宝玉的母亲王夫人,不论是自谦还是出于其他目的,在人前她对宝玉给予过差评。如黛玉进贾府的第一天,王夫人半哄半吓地对她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由此看来,认为宝玉“性情乖僻”,需要袭人“每每规谏”的只能是和贾母一样,将宝玉视为命根子的王夫人。唯有王夫人会派给袭人如此具有难度的工作,袭人的正经主子贾母绝不会做出如此安排。
  尽管袭人比宝玉大,其时不过是十来岁的小丫头。负责宝玉生活起居的还有乳母、教引嬷嬷等人,王夫人为什么要让她肩负起对宝玉规谏的重任?王夫人为何相中了花袭人?
  其实,王夫人看中的就是袭人“不言不语”。
  王夫人要求袭人不时规谏宝玉,这只是对袭人派遣真实任务时打个冠冕堂皇的幌子,真正目的却是要花袭人充当自己在贾宝玉身边的耳目。“不言不语”正是作为耳目的基本素质。
  对贾母安排宝玉和黛玉从小青梅竹马地承欢膝下,王夫人表面上不能也不便于反对,因为王夫人长子贾珠的早逝与其不当管制有很大的关系。贾珠死后,宝玉虽由贾母照管,但作为王夫人“命根子”的一切动向,她必须得一清二楚。又因极度排斥黛玉和宝玉朝贾母设计的婚姻方向发展,宝黛间起居言行的细枝末节她尤其要掌握。所以她瞄准袭人充为自己耳目。
  二、花袭人为何要投靠王夫人
  第一,袭人最初没得选择。
  王夫人是贾府仅在贾母之后,具有权威的女主人。袭人虽是贾母的婢女,如果不服从王夫人的指令、不讨喜王夫人,后果很严重。别看王夫人平时吃斋念佛,但对待看不顺眼下人她没有贾母仁慈。
  故当初,在不出卖贾母的前提下,为王夫人提供宝黛间的信息,袭人没得选择。
  第二,袭人遵照王夫人的要求,成功挑起宝黛间数次矛盾,不着痕迹地在史湘云等人跟前抹黑黛玉;并在薛宝衩进入贾府后着力渲染宝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谓黛玉不及”且成功贩卖“金玉良缘”,给黛玉造成巨大的思想压力后,王夫人给予了袭人优渥的回馈。
  书中虽没有明写,但细细地看,是能够瞧出痕迹的。
  袭人既不是鸳鸯那样贾府的家生奴仆,也不像其他幼年被拐后由人牙子卖给贾府的丫头,她是被自己家里卖到贾府的。
  但从第十九回袭人的母亲接她回家吃年茶看出,花家的氛围并不冷酷而是比较温馨的。当年花家不是因没了花父这主梁骨,确实走投无路的话,不至于将她卖掉。这说明袭人进贾府前,花家已经十分困顿、狼狈不堪了。但正是袭人这次回家得知,她的母亲和哥哥正商量着将她赎回去,更印证了花家没有把女儿当做摇钱树。当年不是穷途末路,不会卖她。
  然而,仅仅几年功夫,花家不但不会挨饿受冻,一下迈入了小康,且有余钱剩米可将袭人赎回,这是什么情况?
  妙就妙在袭人自己讲了出来。
  宝玉在听到袭人将被家人赎回去后,心中不舍:“老太太不放你也难。”
  看看袭人的说辞:“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容或有之;……如今我们家来赎,……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
  袭人是贾母的婢女,由贾母指派给宝玉,宝玉想留下她只提到贾母。偏偏袭人自己在此时不止一次的提到王夫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说明,袭人明里在贾母房里领月钱,但王夫人暗里给予袭人和她家里的钱物已超过袭人在贾母处所得。不然,花家何来余钱拟将之赎回。
  第三,袭人有非分之想。
  贾母给宝玉的婢女不单只有袭人。晴雯原也是贾母的丫鬟,也给了宝玉。而且贾母认为“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晴雯),将来只他(晴雯)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
  贾母安排晴雯到宝玉身边,也是让他俩从小培养感情。按贾母的设计,林黛玉作为成年后宝玉的妻子,晴雯是为宝玉未来之妾。
  贾母是懂生活、会享受且爱美的贵妇人,她喜欢、疼爱的都是俊俏伶俐、爽利有才的哥儿、姐儿,如宝玉、黛玉、凤姐、湘云、探春、宝琴等,就是有生得模样齐整的下人她也要额外赏赐。
  晴雯因其聪明美丽且不忘本,为人爽利,从不藏着掖着;加上女工针线尤为拔尖,这些都深得贾母喜爱。贾母认为晴雯的这些优点,作为宝玉未来的妾室能够弥补黛玉体弱的不足,将来能够成为黛玉的得力臂膀。而贾母对袭人的安排仅仅只是个丫鬟。
  对贾母的如此安排,晴雯心中有数兼心满意足。被贾母派予宝玉房里后,一心一意按照贾母的意愿服侍宝玉,在宝玉和黛玉之间充当友谊信使,传递二人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愫,恪守本分地等着宝玉长大娶妻纳妾。
  袭人却不同。袭人本比宝玉年龄大,性格沉稳、处事周到。自进贾府她就暗暗为自己未来谋划和行动了。她自知在外貌和某些能力上比晴雯逊色,她心下也明白贾母把晴雯放在宝玉房里的用意。
  但她不动声色地利用自己年长的优势,加上勤勉、细致、缜密的处事方法,牢牢地占据了绛芸轩首席大丫鬟的位置且掌握了宝玉房里的财权。并在绛芸轩一众丫头们还处在懵懂蒙昧的时期,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成为宝玉的第一个女人!让贾宝玉这个贾府上下众人中的大活龙在成婚之前无论饮食起居的各个方面都离不了她。同时悄悄地攀附了王夫人这颗大树,让贾府中这位实权派主子认可、接纳、青睐她,最后依赖她作为对抗贾母宝黛“木石前盟”的阵前干将。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中,正面描述了王夫人传话召见“一个跟二爷的人”,袭人听后主动去见王夫人。不仔细的话,以为袭人这次才开始投靠王夫人,其实袭人早就化被动转为主动地攀附王夫人了。
  请看回放:
  第一,王夫人见来的是袭人,便道:“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再看袭人:“连忙陪笑回道:……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
  从这段对话中可看出,在王夫人的印象中,宝玉身边的丫鬟只有袭人是认真负责地服侍宝玉的,其他众人只是凑数的摆设。
  是谁让王夫人形成这个印象?
  且看袭人答话:“……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
  这句话是不是很有些意思。
  是否说明袭人在接受王夫人指令监视林黛玉的同时,假公济私地将宝玉房里包括晴雯在内其他对袭人成为宝玉之妾构成威胁的丫头们早已出卖。花袭人对怡红院一众人等的出卖在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和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得到证实。
  接下来的对话就更有意思了。
  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就将宝玉挨打后吃喝了些什么及敷上宝钗送来的药等情况告知王夫人。在袭人“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
  王夫人已经知道宝玉被父亲痛打的另一个原因是由于赵姨娘的儿子贾环在贾政跟前下了火,她为啥还要向袭人进一步求证?当时袭人并没有跟在宝玉跟前,王夫人还保证“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这是不是说明袭人在这前早已向王夫人打过多次小报告?
  然而此次袭人来见王夫人前,因得到薛宝钗的及时提醒,反倒没有进一步证实王夫人所知的消息,而是向王夫人进言:“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正是这番话让王夫人觉得袭人不是靠告状邀宠,而是忠心服侍宝玉、可靠且识大体之人。
  第二,袭人接下来的话,更加对准了王夫人的心思:“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就好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都是平常小事,……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
  袭人为什么会“日夜悬心”?
  她不过是个丫头,宝玉房里其他丫头晴雯等人怎不见有她这样敬业?前面说了,袭人自进贾府尤其被派到宝玉身边后,有自己的盘算。
  她不是贾府家生丫头,因家中贫困被母兄卖与贾府,且签的是死契,她的出路无非将来配个贾府小厮罢了。但袭人不想配小厮,她想要做宝二爷身边的人,自她和宝玉偷试云雨后这个愿望就更加强烈了。
  袭人明白,即使得偿所愿做了宝玉的妾室,她上面还有正室夫人这个主子要伺候。她清楚贾母安排的是林黛玉,更清楚宝玉心心念念的只有林妹妹而无别人!尤其在第三十二回中宝玉呆经搭错,误将袭人当成林黛玉时说的一番话:“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袭人就是因为贾宝玉和林黛玉心心相印,才“日夜悬心”。
  因为宝玉房里与林黛玉言行默契、关系融洽的是晴雯。而袭人因多次成功挑起宝黛纷争,又在史湘云等人前抹黑黛玉,已让林黛玉对她心生警觉。花袭人属意的主母是薛宝钗。
  第三,这恰恰对中王夫人的心意。
  “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的话触动了王夫人前番“金钏儿之事”。金钏是王夫人与贾母为“金玉良缘”斗法失败后遭池鱼之殃的牺牲品。
  如今,王夫人与花袭人一拍即合。她便借袭人进言之机重新布阵,正式邀袭人加盟“金玉良缘”方阵,并重诺:“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我自然不辜负你。”
  正是袭人这番话让王夫人感到和自己想法高度契合,也让王夫人起了灭掉贾母安排的晴雯、让袭人取而代之的心。随后,王夫人重燃战火,迅速悄悄知会王熙凤将月银按照姨娘标准给予袭人。之后袭人之母去世,王夫人也额外厚赐。
  为何袭人不费周章地绕过正牌主人贾母而得到了王夫人的如此恩宠?因为她和王夫人目的一致——阻止宝玉和黛玉的“木石前盟”。
  为了共同的目标,袭人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弃旧主贾母,投奔了王夫人,并成为“金玉良缘”方阵的主力。
  三、袭人何时投靠的王夫人
  说到这里,读者已知晓,自贾母将接黛玉进贾府时,袭人就已开始投靠王夫人,但此时尚未背弃贾母。
  袭人正式背弃贾母,开始离间宝玉和黛玉的关系,破坏宝黛二人走向婚姻,则是在黛玉去苏州奔父丧重新回到贾府之后。
  笔者为什么这么说?请看回放。
  第一,在第九回,宝玉和秦钟相约到家塾中念书。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坐在床沿上发闷......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宝玉道:‘......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才好。’”
  可以看出,此时的袭人虽攀附了王夫人,但尚未背弃贾母,不然宝玉也不会嘱咐袭人在自己上学时去找林黛玉玩。
  第二,在第十八回,宝玉为排解秦钟去世的忧伤在大观园里闲逛时,碰到贾政带领清客相公们对大观园工程项目进行竣工验收,顺便在各处题名、题联。此次因宝玉发挥正常,表现很好,出得园来,跟贾政的几个小厮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因此又自悔莽撞......宝玉道:‘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从此处开始,袭人数次似乎不经意地言语调唆,成功地挑起了宝黛俩人的纷争。恰巧之前,黛玉回苏州奔丧近一年。在黛玉回苏州的这段时间里,袭人已做出彻底投靠王夫人的抉择。
  第三,笔者为何如此肯定。
  请看第十九回宝玉在元春省亲后,去袭人家看她,回府后那晚,袭人借家里拟赎自己回去、宝玉不舍之机,对宝玉进行规劝。
  “……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
  此时袭人与宝玉已有鱼水之欢,仗着宝玉对她的黏糊劲,对贾宝玉进行了最为严肃认真的一次规劝。劝喻的口吻却像足了一位母亲或妻子的耳提面命,唯独不似一个丫头对主子的提醒。
  袭人断然回绝母兄赎她出去的想法,打算长久呆在宝玉身边。请看袭人母兄见宝玉到他们家后,目睹他俩亲昵情形的心里反应:“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个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虽然花袭人早从王夫人那里得到宝玉之妾的实惠,却一直未能获得贾母、贾政等主子的正式认可。随着贾府事发衰败,花袭人最终只能“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地离开贾府。
  四、袭人为何最终与宝玉无缘
  除王夫人和薛宝钗对袭人高度认可外,贾府的绝对权威贾母、贾政对于袭人作为宝玉未来的妾室,恐怕是不认同的。
  第一,先说贾母。
  贾母的态度很明确,因担心宝玉之婢不竭力尽忠,看到袭人在服侍湘云时克尽职任,故把袭人派到宝玉那里,但是编制一直还在贾母房里。后来王夫人抄检大观园,借机把晴雯赶了出去。
  当她向贾母回明此事,趁机将袭人享受姨娘待遇的情况向贾母报备时,贾母即使很不乐意,但此时木已成舟,只能智慧地顺着王夫人的意思:“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
  因刚把晴雯除掉,贾母似乎顺着自己的意思没有提出异议。王夫人在贾母未松口之前,不便再提袭人转正的事情了。王夫人和贾母过招,俩人内心都是铮亮的。
  对背叛了自己的袭人,贾母没有明确表态反对此事,只是顺水推舟赞成王夫人先不提这事的想法。王夫人是讲究实际效果的人,反正关于宝玉之妾这一役,晴雯已被赶出去且已死,袭人板上钉钉地成为了花姨娘。王夫人也就不会再为袭人的所谓虚名去给贾母添堵,也即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故,贾母在世之日,袭人是不会转正的。
  第二,再说贾政。
  不论贾宝玉选妻还是择妾,贾政其实才是最终拍板的人,他的态度决定袭人的最终命运。
  首先,贾政对袭人,似乎从开始就反感。
  第二十三回,因元春省亲后传话让贾宝等住进大观园。
  住进去前宝玉被贾政叫去嘱咐几句:“……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
  其次,在第七十二回,赵姨娘想求贾政应允,让王夫人的丫头彩霞给贾环作妾。
  “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
  书中虽没有往下写了,赵姨娘不会告诉贾政吗?
  贾政知道王夫人瞒着自己悄悄地给宝玉纳了妾,而且还是在贾政心目中印象不佳的袭人。加上王夫人以前对贾珠的不当管理,贾政对袭人成为宝玉之妾会是什么态度,不难猜测。
  第三,宝玉的态度。
  袭人虽是贾宝玉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但对于一个成长时期的贵族公子而言,这不算个什么事。
  在贾宝玉的心目中,妻的位置始终是留给林黛玉的。
  相应的妾,宝玉属意的有黛玉身边的侍女紫鹃,还有与黛玉契合的晴雯。至于袭人,她从怡红院的第一丫鬟又努力爬上宝玉第一妾的位置,对贾宝玉而言,当然多一个不多而乐享其成了。
  随着晴雯含冤抱恨地早逝,黛玉的香消玉殒。贾宝玉从懵懂逐渐清明。故,纵然与薛宝钗齐眉举案,终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但他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慢慢醒悟了以王夫人为首的“金玉良缘”团队对黛玉犯下的罪孽后,贾宝玉悬崖勒马,践行了多次在林黛玉生前发下:“你死了,我作和尚去”的誓言,最终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点化,随之出家。
  贾府随着皇贵妃贾元春的薨逝、王子腾的失势、贾雨村的倒戈而败落,宝玉又离家出走。王夫人失去所有的依持,在贾府的地位日落西山,赵姨娘终于成功逆袭。
  袭人这位从开始在贾政心目中就印象不佳、且没有名份的宝玉之妾,不得不被迫离开贾府。
  还好,她最终遇到的是与贾宝玉相厚的“琪官”蒋玉菡。
 
  贰:秦可卿的出身
 
  《红楼梦》的第十三至十五回,作者对贾家宁国府一位贾母重孙辈媳妇之丧事进行了非常细致详尽的描叙,这位重孙辈媳妇就是秦可卿。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这是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对秦可卿的判词,其中暗示她的结局是“……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
  作者虽对秦可卿的死因进行了删改,但书中对她到底是因病去世,还是其他因由离世没有明确交代。
  另外,秦可卿的出身始终是一个谜。
  关于她的出身,书中第八回用春秋笔法带过:“这秦业现任营缮郎......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
  秦可卿真是从养生堂抱养的出身吗?贾家宁府长房会接纳和认可这种出身的人做重孙媳妇吗?
  填房尚可,但做长房重孙的初婚对象,显然不大可能。
  书中其实有不少线索可以探寻出这位贾家宁府长房重孙媳妇的身世之谜。如第五回:“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这是贾母对秦可卿的定评。贾母认为她是重孙媳中最得意之人,评价极高。
  贾母的眼光很高。因她自己本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嫁入贾府从重孙媳妇做到现如今也有重孙媳妇,如何保持维系贾府这百载的富贵之家,是贾母这位长辈的责任。维持这种世宦绵长家族非常重要的手段和途径就是联姻。
  而即便贾母想把亲身教养、才貌双全、世宦之家、诗理之族出身的嫡亲外孙女林黛玉许配给自己的孙儿宝玉,还不能百分百做主,尚且需要和力主“金玉良缘”的王夫人、薛姨妈、皇贵妃贾元春比智斗勇地周旋。
  试想,一寻常人家的女儿能使贾母及合族上下都满意?真个养生堂抱养的女孩会让贾母“最得意”?真正让贾母得意是什么呢?真是秦氏“袅娜纤巧”的形体外貌和“温柔和平”的行事个性?
  不错,贾母的确是爱美之人。
  谁家孩子长得可人意些,不论出身怎样,都能得到贾母的青睐。尤二姐漂亮,凤姐初把她诓进荣府,贾母也很喜欢,但贾母被凤姐误导后,她对尤二姐就迅速改观冷淡了,尤二姐再漂亮也没用。
  所以,秦可卿让贾母真正“得意”的不单是外貌和性格,更是因其高贵的出身。
  一、为什么说秦氏出身高贵?
  书中有很多旁证。首先,凤姐与秦氏厚密。
  王熙凤是什么人?是贾府第一个生就双势利富贵眼之人,一般的常人怎入得她的法眼。“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这是王熙凤的口吻。
  她的正经婆婆邢夫人,荣府大老爷贾赦的填房,娘家不富不贵很是平常,也不得贾母欢心,故凤姐对邢夫人是敷衍塞责的态度。
  平辈的妯娌也没有谁让她看得上眼。不论是名宦出身的李纨还是普通人家的尤氏,逮着机会王熙凤总要调侃嘲讽折损她们几句。
  而这位后辈的侄媳秦可卿何德何能,竟让眼高于顶的凤姐青眼有加呢?除了秦氏行事极妥当外,最重要因素恐怕还是秦氏不凡的出身。
  第一,秦可卿真实的身份要大大高出贾家及与贾家盘根错节的史家、王家和薛家。
  为何这么说?
  秦可卿死后,“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如果秦氏真是从养生堂抱养的,贾珍会讲媳妇比儿子强十倍的话吗?更何况他儿子尚在,贾珍竟道:“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没有留下高贵血脉的遗憾。
  秦可卿究竟是谁的血脉?
  笔者分析,她是具有皇族血统、“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嫡系子孙。
  且看贾珍在料理她后事时表态:“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贾珍和秦可卿,如果只是书中若隐若现“爬灰”的乱伦关系。那贾珍避嫌尚且不及,更不应该也不可能那么明目张胆地表露他的悲痛、不会那样恣意奢华地操办丧事,比之后他父亲贾敬的丧事奢侈得太多。贾珍毕竟是世袭的三品爵威烈将军和贾家目今的族长,内里再淫靡不堪,但面上仁孝礼义是万不能错的。倘错了,岂不连贾家国公府几辈的脸都丢了。
  为让可卿的丧礼再风光些,他宁愿花上一千二百两银子替贾蓉蠲个五品龙禁尉的虚衔。
  再看贾珍对待与自己确有不妥的小姨子尤三姐。当贾琏拟将三姐发嫁时,贾珍“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尤三姐要出嫁了,贾珍只给了三十两。
  如果秦可卿和尤三姐都只是与贾珍有过私情关系的话,两相对比,她二人待遇的差别是不是忒大了些?这是否折射出可卿“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真实身份?
  惟其如此,秦可卿的丧礼期间,那吊孝送葬之王公贵族、权臣内相,都客似云来方能解释得通。可能有读者认为这些豪门贵族看的是贾府在皇宫中那位大小姐贾元春的面子。笔者认为,两种因素兼而有之。
  第二,再看秦可卿用的棺木。
  那是“非常人可享”、“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老千岁“坏了事”,此板一直封存在薛家的店里没人敢买。
  “贾珍听了,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只有贾政“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
  此时,贾政为什么会出来劝阻,不奇怪吗。
  他是否有偷来的锣敲不得之担心,毕竟“坏了事”的老千岁,朝廷没给正式平反。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此句透出两层意思:首先,贾珍对可卿确有真情,尽管表面看来是不伦之情。其次,贾珍内心那杆秤掂量出,可卿配享此物。
  贾珍内心的第二层缘由,贾府上下心知肚明。所以他执意如此,贾政也无可奈何。
  秦氏最终得享了“出在潢海铁网山上”樯木所做的“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的,其先祖义忠亲王老千岁没能用上的棺木。
  《红楼梦》中,这样看似不经意漏出的因果信息常有。
  如刘姥姥祖孙俩第一次上贾府就先在王熙凤的女儿巧姐房内候见凤姐。刘姥姥领着外孙二逛荣府,信息更加明显,巧姐的这个“巧”字还是由刘姥姥给起的。最终,巧姐得幸于母亲王熙凤“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在贾府败落后,幸免于被狠舅奸兄卖到烟花柳巷,终成纺绩村妇,得以平凡安稳地度日。
  第三,秦可卿临终前托梦给凤姐,提醒趁早安排部署贾府家族“盛筵必散”后的出路。
  具体到:“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将家塾亦设於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如此周流,又无竞争,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
  “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
  如此周密细致的考虑,在荣宁两府中没有第二人想得到,即便是贾母和王熙凤。贾母是不愿意往这方面去考虑,凤姐则是还没有过这种历练。
  而恰恰是年纪轻轻的秦可卿,在宁国府尚不是像王熙凤那样的当家奶奶,竟然提出这种安排打算。如果只是养生堂抱养的,岂有此远见卓识?
  如果不是自家也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而一朝“坏了事”致“树倒猢狲散”,不是曾经由盛及败,使自己和兄弟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兄弟早夭的惨痛经历,她能够提醒王熙凤:“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
  第四,秦可卿病了,听她婆婆尤氏怎么说。
  “‘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焦的我了不得......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
  就是这样心细的秦可卿,弟弟秦钟的业师亡故,养父秦业想和亲家贾珍商议去贾府家塾中附学而踯躅不前,竟然是因为贾宝玉与秦钟一见如故,才提起了这事。秦业宦囊羞涩,东拼西凑才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
  如果秦可卿真是秦业从养生堂抱养的,应该非常清楚秦家的经济困境。秦钟想到贾府附学,以可卿在宁府的地位以及她与贾珍的关系,她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让弟弟来贾府家塾吗?连那东胡同璜大奶奶的侄儿金荣都可以来附学,秦钟不可以?
  而秦钟来贾府读书竟然是由宝玉来提起此事。从这可看出,秦可卿对秦业家真实的经济状况并不十分清楚。她寄养在秦家时,必另有其他经济来源给予秦家用于安顿。
  秦可卿心细心重,听见什么话,都要度量三日五夜。这难道不因为她是“坏了事”的亲王嫡系后裔,任何风吹草动,都可导致她“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吗?
  第五,养生堂培养不出秦可卿独特的奢华品味。
  以宝玉的刁钻视角和奇特口味,能满意于秦可卿房间奢华的陈设和她不凡的品味看出,养生堂和穷官宦家是调教不出这位贾府上下都喜欢的秦可卿的。
  二、贾府中与秦可卿有瓜葛的对象到底是谁?
  那么,义忠亲王何时“坏事”?为何秦可卿嫁入了贾家的宁府?
  笔者分析,老千岁“坏事”在可卿童年之时。当时,可卿与她的兄长(或幼弟)是倾覆大厦的漏网之鱼,贾府等曾经受亲王庇荫的家族先将他俩安置在养生堂,后接到不起眼的秦业家寄养。
  “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那是什么样的瓜葛?
  作者没有明写,绝对不是尤三姐与贾珍那种“不妥”的瓜葛。
  笔者分析,老亲王“坏事”前,在可卿出生后不久,可卿与贾家订过娃娃亲,至少双方长辈(老千岁与贾母)有过口头约定。贾府定亲的对象是贾珍、贾琏、宝玉这辈人。不知因为避嫌障眼或是贾家人已另娶,可卿最终嫁给了宁府长房重长孙贾蓉。
  为何这么讲?
  仔细阅读《红楼梦》第七回的最后部分,凤姐和贾蓉遥遥闻得焦大“爬灰的爬灰”那酒后醉唚。在此前,贾蓉对可卿一直很敬重,因为敬重,对她的闺蜜王熙凤,贾蓉也极尊重;对可卿的弟弟秦钟,贾蓉照顾得非常周到。
  但他和秦可卿的关系,读来却丝毫感觉不到年轻夫妻间的那种琴瑟和谐、鸾凤和鸣的亲密之感。他俩这种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透着一种反常,尤其贾蓉那么个纨绔弟子面对貌美如花的秦可卿。
  从《红楼梦》第十六回贾琏和乳母及凤姐的交谈中得知,当今除了皇上,太上皇和皇太后都健在。纵观华夏历史,除三皇五帝时期,自夏商周后的几千年,有哪位帝王会在自己身体健康之时,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将皇位禅让?除非像唐高祖李渊及唐玄宗李隆基那样势不由人而迫不得已。
  笔者由此推及:太上皇与当今皇上,在对待义忠亲王之事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贾府属于亲王派系,而贾府千金贾元春是当今皇上的贵妃,可理解为义忠亲王是当今皇帝曾经倚重的一系。自当今皇上成功地让太上皇逊位后,老亲王“坏了事”对贾府来说,就不算回事了。
  但太上皇健在,当今皇帝没有急于给义忠亲王正式平反。正因为没有平反,在后来皇上与太上皇再次角力中,皇上或失败丧命或与太皇上妥协,终致皇贵妃贾元春非正常殒没。元春“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贾府跟着败落。
  那么,之前贾府收留“可卿兄妹或姐弟”及她嫁入贾府之事,则又成了政敌扳倒贾府的一个原因——收留罪逆后人!
  秦可卿的判词和《红楼梦》曲第十三支《好事终》已说明:“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漫言不肖皆荣出”,“宿孽总因情”。在可卿的事情上,荣府有何种不肖?又会是什么宿孽?
  笔者认为,与可卿定下娃娃亲就是荣府的“宿孽”。而与她曾有孽缘是贾琏、宝玉这一辈的人。
  从以下几点可瞧出端倪。
  第一,可卿是贾宝玉梦中开辟鸿蒙的对象。
  少男们怀春的梦中情人大多是比自己年长或辈长的“神仙姐姐”。
  比如让英国民众十分费解的是王储查尔斯,既与年轻貌美的“英伦玫瑰”戴安娜共结连理,却仍不能忘怀那比他年长的初恋卡米拉。还有奇葩的法国总统马克龙,他妻子竟然是年长25岁、其少年时代的高中老师。
  而《红楼梦》非常蹊跷的是,贾宝玉的怀春对象竟然是位晚辈——堂侄贾蓉的媳妇。中国古代的少男竟然与世界常理相违和吗?
  第二,秦可卿在世时并不是东府的当家奶奶,为什么会成为贾家西府眼角很高又不大瞧得起人而且嫉妒心重的当家奶奶王熙凤,在贾家两府一众女主子们中唯一的闺蜜?
  显然,可卿无论在出身、相貌、能力、才干、学识和为人处世、待人接物方面都大大地超越了王熙凤,从而使其对秦可卿相当拜服和认可。因为,秦可卿从小就接受过未来作为豪族大户内当家的精心栽培和专门训练。
  还因为,贾家荣府的当家奶奶本来是轮不到王熙凤的,与可卿定亲最可能的人是宝玉的长兄——贾珠。
  请看第五回,那日宝玉随贾母等到宁府游玩,“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贾母......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的房里睡觉的礼?’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行事并不高调的秦氏,无意之语流露出她对自己房屋内不一般陈设和独特品味的绝对自信。这种自信与生俱来,不是一个从养生堂抱养的女子能具备的。
  此外,这段描述也极有意思。
  首先,宝玉要睡午觉,秦氏赶忙张罗。
  其次,贾母见秦氏亲自张罗,很满意放心。
  再次,贾宝玉不满意宁府的上房,秦可卿竟然“不然往我屋里去吧。”
  最后,秦氏如此安排,宝玉点头微笑。
  如果说因宝玉是贾母的“活龙”,本不必可卿亲自安排,而她主动殷勤张罗,有讨好贾母之意;贾母见她亲去安排此事,非常放心满意,这尚不难理解。令人费解的是,极妥当的秦氏竟然让“宝叔”到自己屋里去午睡,而宝玉点头微笑。当即就有嬷嬷抗议此举越礼,“心细、心重、爱思虑”的可卿竟然非得说服下人而固持己见。
  宝玉到可卿房间午睡之段,是否存在“宝玉有心、可卿遂意”的感觉?
  果然,贾宝玉午睡时,梦游太虚幻境。在梦中与秦可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难解难分,他俩携游至迷津险境时,宝玉吓得汗如雨下,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
  “秦氏在外听见.....又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
  可卿内心明白,其实有个可能:作为幼弟的宝玉从当时年少怀春、辗转反侧的长兄贾珠处,或是贾珠寄情的诗词或是贾珠排遣的图画中偶然得知。
  请看回放:
  “那日,警幻携宝玉、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忽尔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无桥梁可通。宝玉正自徬徨.....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
  迷津中掌握木筏的木居士和灰侍者,不就暗指“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吗?
  再看第四回介绍李纨的语句: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李纨”,这名字是否谐音暗示贾珠遇到你就完?
  笔者认为,此处“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并不单指李纨青春丧偶后槁木死灰一般。也暗示了与之婚后的贾珠如坠入迷津,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旋即情殇早逝。
  宝玉梦中脱口唤出可卿的乳名,或能些许慰藉到她那缜密、细腻、艰难、困苦、失意、枯涸之心,“正是:梦同谁诉离愁恨,千古情人独我知。”宝玉在梦中替兄长贾珠唤出了潜藏内心深处的呐喊:“可卿救我!可卿救我!”
  第三,关于秦可卿本可能成为宝玉的嫂嫂这点,从宝玉随王熙凤去探病时,“……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这是什么反映?
  还有贾宝玉听到秦可卿死讯,“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换了衣服即时就要过去,贾母和袭人两个劝都劝不住。
  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中,无论谁去世也没让他觉得刀戮似的不忍并喷出血来,除了秦可卿。却原来,宝玉是在替情同手足的长兄贾珠哀伤!
  后来他又在贾珍跟前极力推荐王熙凤帮忙东府料理秦可卿的丧事。仅凭这些,可能觉得有些牵强。但纵观前八十回,贾宝玉在这种琐事俗务上劳过神费过心吗?
  第四,再看作者描写贾珠的未亡人李纨时,有过一星半点表述他们夫妻感情的文字吗?没有!也没有半点李纨对亡夫怀念追思的描述。这说明贾珠生前,这对年轻夫妻,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第五,贾珠的早亡,也是横亘在贾政和王夫人心中过不去的坎。
  因为义忠亲王“坏了事”,为不影响早已入宫的女儿之前程、同时对美貌女子排斥反感,王夫人对事态发展既不观望也不等待,更不像后来对待获罪的江南甑府那样,帮着藏匿甄家偷偷送来的物品。
  王夫人迅速出手,让贾珠毫无回旋余地,早早地另娶李纨。无法抗拒的贾珠因情殇郁郁只得拼命埋头于学业和科考,终致心伤早亡!
  贾府的明日之星——贾政最看重最中意、十四岁就进学的长子和家族接班人就此陨落。
  第六,秦可卿定亲对象是贾珠,还有两个旁证。
  首先,在第六回中,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头次见到香菱时,与王夫人贴身丫鬟金钏的对话:“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
  关于香菱与可卿相像这话,不见贾府其他人说,只在王夫人身边这两个近身女仆的对话中出现过。是否这两位深知底细的人,对本应成为“荣府珠大奶奶”的秦可卿之言行相貌格外暗自关注些呢。
  其次,且看宝玉、贾母和王夫人如何对待同秦钟。
  “宝玉终是不安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
  读者会认为,是宝玉不安分而随心所欲地让秦钟称自己为“兄弟”。
  非也!宝玉其实有自己独特想法:可卿本应是他的嫂嫂,那么可卿的弟弟秦钟,当然得以兄弟待之。
  秦钟既是可卿养父的儿子,又是贾宝玉的同窗好友,却不见王夫人对其有何亲切特殊之处。反倒是王熙凤和贾母看在秦可卿的面子上,多次表礼。
  “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秦钟去世,“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
  同是宝玉和秦钟这个朋友圈的柳湘莲,看看王夫人的嫡亲姊妹薛姨妈是如何对待儿子薛蟠的朋友:先柳湘莲因薛蟠误会自己而打伤了他,薛姨妈闻讯后欲告诉王夫人,寻拿柳湘莲,被宝钗劝阻。后柳湘莲在薛蟠遭遇强盗抢劫之时搭救了他,薛蟠和柳湘莲义结金兰成了朋友。这时的薛姨妈不念旧事,只感新恩,张罗替柳湘莲买房屋、治器用、办妆奁备妥一应娶亲的东西,以报他救命之恩。
  听闻三姐自戕、柳湘莲随道士出家,薛姨妈是在宝钗一番劝慰之后才不再伤感。
  薛姨妈如此热情衷心地对待独子薛蟠的朋友与王夫人视而不见地对待宝玉的同窗秦钟及他死时王夫人的漠视,对比甚为强烈。
  王夫人如此漠视独子宝玉的同窗好友,不奇怪吗?
  因为秦钟是可卿的弟弟,王夫人不愿面对?但贾母为何又如此厚待秦钟呢?
  答案只能是,王夫人的回避与贾母的厚待,原因相同,只因秦钟是可卿的弟弟。综上所述,那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绝不是句可有可无的闲笔。
  三、秦可卿为何会与贾珍产生不伦之情?
  关于可卿与贾珍的不伦之情,笔者唯恐唐突佳人,本拟回避,不做分析。但秦可卿与贾元春是关乎整个贾府兴衰命运最为关键的两位人物,故她与贾珍的这段关系不能回避。
  《红楼梦》除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中,对秦可卿的判词以及她的结局进行了预示;第七回通过凤姐和贾蓉遥遥闻得焦大的那番酒后醉唚之言,却无贾珍与秦可卿私情的直接描叙。
  脂评本中有两条回末处的批语:“‘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壬午春”,透漏出作者将秦可卿的死因进行了删改,从而演变成《红楼梦》可卿之死的迷局。
  如此看来,作者原本对秦可卿的死因描叙是清楚而不像最终这样含糊不明的。
  笔者分析,贾蓉自闻得焦大酒后之言,即明白妻子与父亲之间非常伦的关系。他既得知真相,在与秦可卿的言行中必然流露出对妻子的恨意。而可卿是心重心细凡事要度过三日五夜且心性要强之人,觉察到贾蓉情绪的变化后,本欲绝食而亡。但禁不住尚不知因由的贾珍尤氏等合家上下为她寻医问诊,以及了解内情的凤姐不断劝导,加上老祖宗贾母对其殷殷关切之情,可卿遂放弃了绝食自弃的念头。
  从尤氏和贾蓉在秦可卿丧礼期间不见踪影的情况分析,尤氏最终也获悉贾珍与可卿之私情,而导致羞愧难当的秦可卿在天香楼自缢身亡。
  从《红楼梦》前十二回中对可卿的描写看得出,她本不是淫奔之人,且笔者前面已分析出秦可卿出身高贵。
  那么高贵出身的秦可卿为何会与公公贾珍产生不伦之情呢?
  可卿出身虽高贵,幼年是娇生惯养的郡主千金。但自童年起,家庭即遭遇灭顶之灾,只有可卿与兄长(或幼弟)是整个亲王府那倾覆大厦的幸存者。其后,他俩如惊弓之鸟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先是寄生在养生堂,后才被安置到秦业家。
  养生堂是什么样境况不可想象;秦业宦囊羞涩,家境微寒。这都与可卿之前的生活环境有天壤之别。不久兄长(或幼弟)早夭;稍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贾珠另娶;婚后不久的贾珠旋即情殇早逝。
  这系列的打击让心性要强的秦可卿自童年始之性格底色中形成了一抹强烈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对可卿来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即便秦可卿后来与贾蓉成婚,但纨绔少年贾蓉却慰藉不了可卿那高贵、细腻、敏感、即将破碎却渴望抚慰之心灵。
  而与贾珠同辈并熟悉可卿家族不幸且了解其与荣府贾珠过往瓜葛,加上觊觎其美貌、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成熟世故老练的贾珍,适时如父如兄地对其起到慰抚关爱以及给予其足够安稳感觉的作用。恰巧填补了因父母家人离丧、兄弟早夭、贾珠情殇早逝,可卿那渴望亲情、友情、爱情却即将枯涸之心。哪怕这是不为世俗所容的不伦之情,可卿也如饮鸩止渴般地接受了。
  秦可卿心重心细要强的性格和高贵却多舛的出身,自她接受贾珍这份不管是真情还是虚意起,就决定了其终究不能善终的结局。
  正如她自己对凤姐说的那样:“治得病治不得命”。故绝食、上吊等自弃、自绝的戏码,秦可卿不断尝试,最终命丧天香楼。
  四、秦可卿对贾府的贡献
  可卿虽早逝,但因小在亲王府遭遇的那种灭顶之灾,从而使她具备了身在贾府这种已有百年之久的仕宦之族,必须居安思危宜早着眼长远的战略布局思维。
  秦可卿临终寄语凤姐那番深入细致而又实在周密的筹划,在贾府后来因元春薨逝、王子腾失势、贾雨村倒戈遭到重创而迅速败落之时,却因及早地在祖茔附近多置了田庄、房舍、地亩,给子孙提供了回家读书务农的安身之所。从而让贾府子孙有个退步,不至于因大厦倾覆而“树倒猢狲散”。
  因此,贾珠之子贾兰最终脱颖而出,成为贾府中通过读书而获得功名之人。其头戴簪缨气昂昂,胸悬金印光灿灿,爵禄高登威赫赫,终将为官作宰出将入相,不枉其祖父贾政对他从小一番格外关爱之情。
  贾珠与可卿,青梅竹马相知相爱却无夫妻之缘份。但可卿临终寄语关于贾府整族的战略布局却让贾珠之子最终获益。这也许是因贾珠和可卿这两位命运多舛之苦命人,冥冥中为贾兰积得阴功而留有的余庆吧。
 
 

(作者:岳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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